第269章 勿谓言之不预
马尼拉，王城。
热带潮湿的空气里混合着烂芒果的发酵味和教堂钟声的肃穆感，这里是西班牙在远东最耀眼的宝石，也是天主教向东方传播的桥头堡。
王城那厚实得如同山岳般的火山岩城墙，将那群因为贫穷、饥饿和被压迫而面黄肌瘦的菲律宾土著隔绝在外，城墙内，则是穿着丝绸礼服的贵妇、佩戴着托莱多钢剑的绅士，以及那一座座金碧辉煌、直插云霄的教堂尖顶。
在这座城市的最高点，圣地亚哥堡的瞭望台上，总督塞巴斯蒂安·乌尔塔多·德·柯奎拉正满意地抚摸着同样滚烫的石墙。
阳光刺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看着下方那个已经彻底沸腾的甲米地军港。
那里，是大帆船的故乡，也是此次远征的起点。
“多么壮观啊，我的主教大人。”柯奎拉转过身，对那个一身白袍、手里握着红宝石十字架的埃尔南多大主教说道。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骄傲，仿佛只要他一声令下，这支舰队就能征服月球。
“看，那是‘圣弗朗西斯科号’，一千二百吨的巨兽，七十二门重炮，那是上帝手中的雷神之锤。还有那艘‘圣母无原罪号’，虽然小一点，但它的速度足够追上任何海盗。”
埃尔南多大主教微微颔首，脸上的肥肉随着动作晃动，眼神中却闪过一丝精明的世俗光芒：“愿主保佑他们。这些异教徒，最近实在太猖狂了。不仅在新大陆亵渎了上帝的子民，甚至还敢拦截我们的运银船。这是对教会财产的掠夺，是对主的冒犯。”
“所以，这是一次圣战。”柯奎拉接过话茬，拔出腰间的佩剑，遥指北方，“国王陛下已经许诺，只要拿下那个什么‘镇远城’，那里的土地、金矿，还有那些异教徒的灵魂，都归我们处置。当然，教会将拥有优先挑选战利品的权利。”
听到“金矿”二字，大主教的眯缝眼瞬间睁大了一些，甚至比刚才祈祷时还要虔诚：“阿门。主会指引我们找到那些邪恶的金子，并用它们来修缮大教堂的穹顶。”为了这次“复仇远征”，柯奎拉可谓是掏空了家底。不仅集结了驻扎在菲律宾群岛的所有主力舰只，还强征了数艘大型商船改造成武装巡洋舰，甚至连那些还没修好的老古董都被拉了出来充数。一共三十五艘大小战舰，搭载了超过三千名西班牙正规军、五千名被强征的菲律宾长矛兵和两千名水手。
这在远东，绝对是一支可以灭国的力量。
至少柯奎拉是这么认为的。
他根本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愿意相信，那个让他视为心腹大患的“镇远城”，不过是毛文龙那个兵痞在太平洋彼岸的一个前哨站。
而真正的风暴眼，其实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那个看似平静的南京城里。
“那个卡洛斯大副……”大主教突然提起了那个疯疯癫癫的幸存者，“他说的那些话，关于铁船……黑烟……真的不用在意吗？”
“一个被吓破胆的可怜虫罢了。”柯奎拉不屑地挥了挥手，“主教大人，您见过铁能浮在水面上吗？那违背了物理常识。至于黑烟，大概是那群狡猾的东方人在船上烧了什么致幻的草药，或者放了烟雾弹。我们的战士是不会被这种拙劣的把戏吓倒的。”
“传令下去！舰队升旗！出港！”
随着要塞炮台上一声号炮轰鸣，整个马尼拉湾沸腾了。
所有的战舰同时升起了那面代表哈布斯堡王朝的勃艮第十字旗，号角声、战鼓声响彻云霄。
码头上，穿着艳丽长裙的西班牙女郎们挥舞着手帕，向她们的情人抛去飞吻；神父们高举着圣像，对着海面洒下圣水；甚至连那些平时被当作牲口的土著苦力，也被这狂热的气氛感染，呆呆地看着那如林般的桅杆缓缓移动。
旗舰“圣弗朗西斯科号”上，新任舰队司令唐·洛佩斯上将站在高耸的艉楼甲板上，一身镏金的半身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拔出指挥刀，指向遥远的北方海平线，那个方向，正是通往巴士海峡和台湾海峡的咽喉——巴林塘海峡。
“为了西班牙！为了国王！前进！”
“前进！！”
数千人的呐喊声汇聚成一股洪流，仿佛要将大海劈开。
这支承载着帝国最后骄傲的“无敌舰队”（虽然是猴版的），就这样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慢与偏见，驶出了那道狭窄的海湾，一头扎进了命运早已为他们挖好的深渊。
如果不算船底那些随着海浪摇摆的藤壶，这支舰队在顺风航行的时候，确实有几分摄人的威势。
巨大的白色风帆如同云朵般鼓胀，船首像劈开碧蓝的海水，激起层层白浪。
但在百里之外，一双冷酷的眼睛正在注视着这一切。
“巴林塘海峡，嗯，是个好地方。水深，浪大，适合当坟场。”
说话的人正坐在一张巨大的海图桌前，手里拿着一只刚剥好的荔枝，那鲜红的荔枝皮被随意地扔在了象征着“吕宋”的那块区域上。
他就是大明帝国海军提督、靖海王——郑芝龙。
此时的他，已经完全脱去了当年海盗头子的草莽气。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海军将官服，肩上的金星在昏黄的鲸油灯下闪烁着冷光。
虽然他的坐姿依然有些不羁，但这身制服让他那股子从屍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痞气，变成了一种令人生畏的统帅威严。
这艘船，是他的新旗舰——“洪武号”战列巡洋舰。
这艘刚刚入役的大明第三代蒸汽动力铁甲舰是真正的海战怪兽。
排水量高达三千吨，由两台最新型的“天工五号”高压复式蒸汽机驱动，双轴螺旋桨推进。
它的主装甲带厚度达到了丧心病狂的150毫米，侧舷也有100毫米，足以硬抗那个时代任何火炮的抵近射击。
而它的火力，则是三座150毫米主炮，外加侧舷密密麻麻的几十门速射副炮。
它就像是一座移动的海上钢铁长城，仅仅是停在那里，就能让周围的空间都产生一种压迫感。
而在“洪武号”的周围，还游弋着整整八十艘各式战舰。这支舰队的规模，是毛文龙那支“偷鸡摸狗队”的整整十倍！
“大帅，探马回报，红毛鬼的舰队已经过了苏比克湾，全速向北。看起来，是想走巴林塘海峡，直插巴士海峡，然后直接去新大陆。”
副官施琅啪的一个立正，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兴奋劲儿。这小子是天生的海战狂人，一听到有仗打，眼睛就发亮。
“偷袭？”郑芝龙嗤笑一声，把荔枝核吐在手里，“就凭他们那几条破烂木头？也就是给咱家的新炮管通通膛罢了。皇上说了，这叫什么来着……哦对，‘降维打击’。”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那一排排整齐的烟囱，看着那些正在缓缓转动、如同巨兽獠牙般的炮塔。
距离马尼拉以北约五百公里的巴林塘海峡，是连接南中国海和太平洋的咽喉要道。
这里的海水呈现出一种深不见底的湛蓝，海面上常年风高浪急。
对于依靠风帆航行的木制战舰来说，这里是天然的险地，但对于依靠蒸汽动力的钢铁巨兽来说，这里却是绝佳的狩猎场。
清晨，海面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唐·洛佩斯上将站在“圣弗朗西斯科号”的艉楼上，有些不安地看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海域。作为一名参加过三十年战争的老兵，他对危险有着一种本能的直觉。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海鸟特别少，連平时最喜欢跟着船尾吃垃圾的信天翁都不见了踪影。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上将阁下，我们已经进入巴林塘海峡了。”大副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这里的洋流很乱，我们要不要降下横帆，减速通过？”
“减速？”唐·洛佩斯皱了皱眉，那种不安感让他有些烦躁，“不！保持全速！我们必须要在上帝的指引下，尽快通过这片鬼地方，给那些异教徒来个突然袭击！”
他相信，只要穿过这片海峡，前面就是一马平川的大海。
依照情报，那个所谓的“镇远城”远在万里之外的新大陆，而在这片海域，除了那些只会打鱼的中国舢板，根本没有任何能威胁到这支舰队的力量。
然而，上帝似乎并没有站在他这一边。
“前方！前方有烟！大量的黑烟！”
瞭望台上的哨兵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仿佛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唐·洛佩斯猛地举起望远镜。
只见在北方的海平线上，那一层薄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裂了。
无数道漆黑的烟柱，如同从海底升起的黑色森林，遮天蔽日。
而在那滚滚黑烟之下，一个个庞大而狰狞的黑色身影，正在缓缓浮现。
那不是几艘船。
那一整支舰队！
它们没有帆，通体漆黑，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它们排列成整齐的战列线，就像是一道横亘在海峡中央的铁闸，冷冷地注视着这群闯入者。
而在最中央的那艘巨舰，其体积甚至比周围那些已经看起来很大了的“昆仑级”（原神威二型）还要大上一圈。
它的排水量接近三千吨，这是此时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无法想象的巨无霸。
它就像是一座移动的海上要塞，压迫感让人窒息。
“那……那是什么？”唐·洛佩斯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上帝啊……是一百艘！不！更多！全是那种魔鬼船！”旁边的神父手中的圣经跌落在地，双腿一软，瘫倒在甲板上。
这不是什么“偷鸡摸狗”的小分队。
这是大明皇家海军的主力舰队，是那条苏醒巨龙最锋利的獠牙。
“大帅，距离一万二千米。这帮红毛鬼看起来有点傻眼了。”
副官施琅啪的一个立正，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这小子是天生的海战狂人，一听到有仗打，眼睛就发亮。
“傻眼？”郑芝龙嗤笑一声，把荔枝核吐在手里，“一万二千米……这就是已经在咱们的餐桌上了。皇上说了，这叫什么来着……哦对，‘降维打击’。”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那一排排整齐的烟囱，看着那些正在缓缓转动、如同巨兽獠牙般的炮塔。
这是这个世界里，第一次出现全封闭的炮塔。
“那个柯奎拉总督，估计还在做着把金子搬回马德里的美梦吧？咱就成全他，让他带着这个美梦，去跟龙王爷喝茶。”
“传令！”郑芝龙的声音骤然变冷，如同冬夜的海风。
“全舰队，一级战备！锅炉加压！炮弹上膛！”
“目标：西班牙舰队。给老子把口子扎紧了，一只蚊子都别放过去！”
“告诉弟兄们，这是咱们大明海军正式成军后的第一仗。这艘‘洪武号’是大明海权的象征，谁要是给老子拉稀摆带，或者把炮弹打歪了，老子把他绑在锚链上喂鱼！”
“得令！！”
“轰——！！！”
伴随着一声令人窒息的巨响，几十枚带着死亡啸叫的大口径炮弹，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对于西班牙人来说，这根本不是战争，这是神罚。
他们甚至还没看清敌人的样子，甚至还没来得及点燃自己火炮的引信，死神就已经降临了。
第一轮齐射，虽然大部分炮弹都落入了海中，激起了高达数十米的水柱，仿佛在海面上种下了一片白色的森林。
但那巨大的爆炸声和冲击波，已经让西班牙舰队乱作一团。
那艘倒霉的“圣母无原罪号”是被重点照顾的对象。
一枚150毫米的“洪武级”主炮炮弹不偏不倚地砸在它的前甲板上。
没有剧烈的木头断裂声，只有一声沉闷的“噗嗤”，就像是热刀切黄油。紧接着，是一团耀眼的火球从船体内部爆开。
整艘船的前半部分几乎瞬间消失了，无数碎木屑、帆布碎片和人体残肢被抛向几百米的高空。这艘被柯奎拉总督寄予厚望的快速巡洋舰，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断成了两截，迅速沉入海底。
“这……这是什么武器？！”
唐·洛佩斯上将看着那恐怖的景象，整个人都傻了。
他也是参加过三十年战争的老兵，见过无数种火炮，但从未见过如此威力、如此射程的武器。
这完全超出了他对战争的理解范畴。
“转舵！快转舵！撤退！这是个陷阱！”
他疯狂地吼叫着，试图让舰队掉头。
但在狭窄的海峡里，几十艘笨重的帆船想要在逆风的情况下瞬间掉头，简直是痴人说梦。
“想跑？”
郑芝龙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传令，全速突击！自由射击！把他们给老子围起来，一个都别放过！”
随着这一声令下，大明舰队那原本整齐的战列线瞬间散开，如同群狼扑食般冲向了那群惊慌失措的绵羊。
蒸汽机的轰鸣声、炮弹的呼啸声、钢铁切开海水的破碎声，交织成了一首死亡交响曲。
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战斗。
西班牙人的火炮拼命开火，那些平时足以击穿任何木船的实心铁弹，打在大明战舰那上百毫米的渗碳钢装甲带上，只是发出“当当”的脆响，然后无奈地弹开，甚至连个坑都留不下。而大明战舰的每一次还击，都是致命的。
“洪武号”甚至懒得用主炮去欺负那些小船，它依仗着庞大的身躯和恐怖的航速，像一头狂奔的犀牛一样冲向了西班牙舰队的旗舰“圣弗朗西斯科号”。
“撞上去！”施琅在指挥台上兴奋地大吼。
“哐当——参差！！！”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木头的声音，“洪武号”那如同刀锋般锐利的撞角，毫无阻碍地切入“圣弗朗西斯科号”的船腹。那厚重的橡木船板在特种钢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层薄纸。
唐·洛佩斯上将只觉得脚下一阵剧震，整个人被抛飞出去，重重地摔在甲板上。当他挣扎着爬起来时，他看到了此生最绝望的一幕。
那艘名为“洪武”的黑色钢铁巨舰，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正推着他的旗舰在海面上滑行。而在那高高在上的舰桥上，那个穿着深蓝色军装的东方男人，正用一种看蝼蚁的眼神俯视着他。
“投降……我投降……”唐·洛佩斯跪在地上，颤抖着举起双手。他的骄傲，他的荣耀，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但郑芝龙似乎并没有听到。
“洪武号”倒车，巨大的撞角从“圣弗朗西斯科号”的船体内抽出，海水瞬间涌入那个巨大的创口。
这艘代表着西班牙远东海军最高战力的旗舰，发出最后一声哀鸣，缓缓侧翻，然后带着它的司令官和所有的野心，沉入了深不见底的巴林塘海峡。
战斗仅仅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
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的木板、尸体和破碎的旗帜。
三十五艘西班牙战舰，除了三艘因为位置靠后且见势不妙早早挂了白旗投降的轻型护卫舰外，其余全部葬身鱼腹。
而大明舰队的损失？
大概是几块装甲板被刮花了漆，还有几个倒霉的水手在搬运炮弹时砸伤了脚。
真正的零战损。
“打扫战场。”郑芝龙点燃了一根新的雪茄，深深吸了一口，“把那些还活着的红毛鬼捞上来。咱们正好缺苦力去新大陆挖矿。”
“另外，把那三个投降的舰长带过来。我有话让他们带给那位柯奎拉总督。”
三天后。
那三艘幸存的护卫舰，像是丧家之犬一样逃回了马尼拉湾。
当柯奎拉总督看到这三艘虽然没沉但也被打得千疮百孔的船时，他正陪着主教在享用午餐。
手中的酒杯再次掉落（这似乎成了西班牙总督们的标准动作），鲜红的葡萄酒洒在洁白的桌布上，像极了鲜血。
幸存的舰长被带到了总督府。
他已经吓得神志不清，只是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铁山……全是铁山……会动的铁山……”
而在他的怀里，同样揣着一封信。
那是郑芝龙亲笔写的，用的是正宗的西班牙语。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短短几行：
“尊敬的总督阁下：
您的舰队很勇敢，但也很愚蠢。
这一仗，是为了教您一个道理：时代变了。
现在，我有两件事通知您：
第一，大明皇家海军已经接管了这片海域的治安。为了维护和平，您的所有船只出港，必须提前向我们报备，并缴纳‘护航费’。或者，您可以选择再派一支舰队来试试。
第二，听说马尼拉的华人区最近不太平？我希望您能明白，那里的每一根头发，都归大明皇帝陛下管。如果再让我听到任何关于华人受欺负的消息，下一次停在马尼拉湾的，就不是这封信，而是‘洪武号’的主炮。
勿谓言之不预。
大明靖海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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