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大明皇家博览馆
崇祯十二年的盛夏，热浪席卷了整个江南。
金陵城，紫金山东麓。
这里曾是一片郁郁葱葱却人迹罕至的山林，古木参天，野草蔓延。
然而，自从朱由检将大明的政治心脏南移至此，这座沉睡了二百年的六朝古都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焕发出了令人目眩神迷的生机。
无数的土木工程如雨后春笋般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拔地而起，尘土飞扬中，大明的脊梁正一点点挺直。
在这片繁忙的建设工地上，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正在这片山麓上，由数万工匠日夜赶工建造的宏伟建筑群——大明皇家博览馆。
烈日当空，知了在树梢拼命地嘶鸣，空气中弥漫着混凝土、石灰、刚锯开的巨木以及工人们汗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并非令人作呕的臭气，这在朱由检的鼻子里，是建设的味道，是强盛的味道，是属于这个大航海时代的独特的费洛蒙。
朱由检身穿一件素色的细麻长衫，头戴方巾，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如果不看他身后那几个气息渊渟岳峙、手按刀柄警惕四周的锦衣卫，如果不看他身上那种自然流露出的睥睨天下的气度，他活脱脱就是一个来南京游玩、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公子。
而在他身侧，陪同的是一位身穿绯色官袍，身形清瘦的中年人——大明格物省尚书，宋应星。
“陛下，这博览馆的主体结构，也就是‘天极殿’，再有半个月就能封顶了。”宋应星指着前方那座用钢筋混凝土——这是格物省今年刚刚试验成功的“三号灰浆”配方——浇筑而成的巨大圆顶建筑，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与狂热，“它是按照陛下您给的那个……叫什么‘万神殿’的图纸改良设计的，跨度达到了惊人的二十五丈，中间没有一根柱子支撑，全靠穹顶受力。这在咱大明的营造史上，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啊！光是计算那个穹顶的受力，我们格物省三百个算学好手，配合刚造出来的机械手摇计算机，足足算了一个月！”
朱由检看着那巨大的穹顶，钢筋如同巨兽的肋骨般交错，混凝土正在凝固成永恒的形状。他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光芒。
那种跨越时空的宏伟感，让他想起了前世见过的那些世界级地标。而现在，他要在东方，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建造一座比那些还要宏伟、还要充满力量、还要代表先进生产力和文明高度的奇迹。
“长庚啊，这‘天极殿’只是开始，是个门面。”朱由检合上折扇，轻轻敲打着手心，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它只是用来展示我大明‘格物致知’成果的地方。咱们这几年搞出来的蒸汽机、珍妮纺纱机、新式火炮、无烟火药、甚至那还在图纸上的内燃机模型……这些都要放进去，要让百姓们知道，咱们大明不仅有四书五经，还有这种改天换地的神力。但这还不够。”
“陛下，”宋应星有些犹豫，他指着手里那张巨大的规划图，眉头微皱，“这博览馆的设计图上，除了‘天极殿’，还有‘四方馆’、‘万国馆’、‘珍宝馆’、‘海洋馆’……这规模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光是这地基，就占了整整半个紫金山的山腰啊。我们现在把现有的东西都塞进去，估计也只能填满一个‘天极殿’。剩下的地方……空着是不是太浪费了？”
“大吗？”朱由检笑了笑，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看向东面。
那是紫金山俯瞰的南京城，城郭壮丽，烟火万家。
更远处，是滚滚长江向东流去，那是大明通往世界的门户，也是通往无限可能的蓝色大道。
“对于现在的眼光来看，是大了点。甚至有些人可能会觉得朕是在好大喜功，是在劳民伤财，是在做隋炀帝。”
宋应星连忙低头：“臣不敢！格物省上下，对陛下的圣明天纵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有些御史言官，确实私下里有些嘀咕。他们说这博览馆修得比皇宫还大，有些僭越祖制，有些……有些不知所谓。”
“不知所谓？呵呵。”朱由检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一丝不屑，也带着一丝狂傲，“那是他们眼瞎！那是他们跪得太久了，站不起来看世界！”
“长庚，你知道朕为什么要建这个博览馆吗？难道仅仅是为了存放几台机器，或者让百姓看个热闹，听两句‘万岁’？朕缺那几句万岁吗？”
宋应星摇头：“臣愚钝。臣只知道格物致理，不懂这帝王心术。但在臣看来，陛下此举，定有深意。”
“朕要建的，不是一座仓库，而是一座丰碑。是一座向全天下，乃至向全人类宣告，我大明从此站起来了，而且要站在世界之巅的丰碑！”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敲击在宋应星的心头，让他那苍老的身躯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你说那个泰西之地，有个叫‘不列颠’的岛国，他们现在也在搞什么‘博物馆’，满世界地搜刮奇珍异宝往里填。”朱由检冷哼一声，“那帮红毛鬼子，不过是还没进化完全的海盗罢了。他们那种只能叫‘赃物展示厅’，里面放的都是抢来的东西，带着血。”
“而我们要建的，是真正的‘万国之心’。是我们大明凭借着实力、凭借着文明、凭借着这种让世界都为之侧目的力量，让万国心悦诚服地献上来的。”
朱由检往前走了几步，踩在一块还没打磨平整的巨大青石上，指了指那几个还空荡荡的地基坑位。
“那个‘四方馆’，朕要留给南洋、西洋、北洋、东洋。以后，凡是我大明船队所到之处，凡是我大明龙旗插上去的土地，那里的特产、那里的风土人情、甚至那里的国王进贡给朕的王冠，统统都要放在里面！”
“那个‘珍宝馆’，朕要留给那些古老的文明。朕听说，在极西的沙漠里，有金子做的面具，那是早已消亡的法老留下的；在美洲的丛林里，有翡翠雕成的神像，那是玛雅人对太阳的崇拜。这些东西，以前只能在书上看看，或者只存在于传说里。但以后，朕要让它们实实在在地摆在南京，摆在咱们老百姓的眼前！”
宋应星听得目瞪口呆。他虽然是个科学家，是个实干家，但也毕竟是个深受儒家文化熏陶的读书人。哪怕他跟着皇帝干了这么多年，接受了那么多新思想，但皇帝这番话里透出的那种吞吐天地的野心，那种视天下万物为囊中之物、视四海八荒为自家后院的霸气，依然让他感到一种灵魂深处的战栗。
“陛下……这……这真的能行吗？”宋应星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激动，“这得花多少银子啊？这得动用多少兵马？那些东西现在都在万里之外……我们怎么拿回来？”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宋应星，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而自信的微笑。
“长庚啊，你忘了吗？我们的‘鹰’，已经飞出去了。”
宋应星一愣，随即恍然大悟：“陛下是说……靖海侯郑芝龙？”
“没错。”朱由检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更加遥远的东方海平线。
“他现在，估计正在那浩瀚的太平洋上与风暴搏斗，或者已经到了那传说中的黄金国度。他带去的，是‘神威’大炮的怒吼和大明商品的繁荣；而他带回来的，将是整个世界的财富。”
“那些空着的馆，就是给他留的。朕要让他把这世界的未来，给朕装回来！”
“所以，长庚啊，你这就不要给朕省钱。给朕往大了修！往豪华了修！什么琉璃瓦、汉白玉、金丝楠木，尽管用！那些空馆，给朕留足了位置，哪怕现在空着养耗子，也得给朕留着！”
“因为很快……就会有我们在书上都没见过的好东西送回来了。”
“到时候，朕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来看看。不管是这南京城的贩夫走卒，还是那乡下的耕田老农，只要花上十文钱，就能进这博览馆转一圈。”
“让他们看看，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我们大明想去的地方，就没有去不了的；只要我们大明想要的东西，就没有拿不回来的！”
“只有让他们看到了这些，他们才会明白，咱们这几年为什么要造大船，为什么要修铁路，为什么要让你这个尚书整天跟黑煤球打交道。”
“这就叫——开民智，铸国魂。”
“这就是……大国的气象！”
只有当每一个国民都发自内心地为自己的国家感到骄傲，为身为这个国家的一员而感到自豪的时候，这个国家才算是真正强大。
而不是靠几句“子曰”，或者几个空洞的口号。
宋应星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中有一股热流在激荡。
“臣，受教了！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将这博览馆建成万世不朽之基！哪怕是把这紫金山掏空了，臣也要把它建起来！”
看着宋应星那激动的背影，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离开工地后，朱由检并没有直接回宫，而是摆驾去了户部衙门。
有些事情，光有气魄是不够的，还得有真金白银的支持。
虽然他在宋应星面前说得豪气干云，大明现在确实有钱，但要支撑起这么庞大的计划，尤其是接下来的那个“大动作”，光靠现在的国库储备，还是有些吃紧的。
毕竟，工业化是个吞金兽，虽然收益巨大，但前期的投入也是天文数字。
特别是为了支持郑芝龙的远航舰队，为了维持国内庞大的基础设施建设，为了供养那支正在换装新式武器的军队，户部的流水就像长江水一样滔滔不绝。
朱由检刚走进户部大堂，就看到毕自严正站在一张巨大的算盘前，那算盘足有一丈长，挂在墙上，几个年轻的算学主事正站在梯子上，手指如飞，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作响，如同战场上的金戈铁马。
“陛下驾到！”
随着王承恩的一声尖细通报，户部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毕自严猛地转过身，看到朱由检，他连忙整理了一下官袍，带着一众官员跪拜行礼。
“臣毕自严，参见陛下！”
“平身吧。”朱由检摆了摆手，自顾自地走到主位上坐下，看着满屋子的账册和那面巨大的墙算盘，笑道，“景会啊，看来咱们大明的家底是越来越厚了，这一大早的就算个不停。怎么样，最近手头紧不紧？”
毕自严站起身，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尘，那张原本总是带着几分愁苦、如同苦瓜一样的老脸，此刻却红光满面，精气神十足，甚至比十年前他刚当户部尚书时还要年轻几分。
“陛下圣明！托陛下洪福，今年这上半年的税收，比去年同期又涨了两成！特别是江南那边的商税，还有海关的关税，简直就是像长江水一样哗哗地往国库里流啊！”
毕自严说着，大步走到那面墙算盘前，拿起一根教鞭，指着上面的一组数字，声音洪亮：
“陛下请看，这是刚刚统计出来的。光是上个月，上海关、宁波关、广州关三地入库的现银就有八十万两！这还不算那些折算成银子的香料、木材、宝石！臣以前做梦都不敢想，咱们大明还能有这么富裕的一天！以前咱们那是拆东墙补西墙，现在？那是东墙西墙都贴满了金砖！”
朱由检看着那些数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毕自严，经过这几年的历练，已经完全脱胎换骨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节流的守财奴，而是变成了一个懂得开源、懂得投资的财政大臣。
“有钱是好事。但景会啊，你也知道，钱这东西，放在库里就是死钱，花出去才是活钱。咱们大明现在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到处都要用钱。”朱由检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朕刚从宋应星那里来，他那个博览馆，朕让他扩建了。估计还要追加五百万两。”
“五百万两？”一旁陪同的几个户部侍郎倒吸一口凉气，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但毕自严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准了！不就是五百万两吗？给！必须给！宋尚书那个博览馆，那是大明的脸面，是给万国看的！若是修得寒酸了，岂不是让人笑话我大明无人？这钱花得值！不仅要给，还要给足！告诉宋应星，别抠抠搜搜的，用最好的料！”
朱由检一愣，有些意外地看着毕自严。
“景会，你没发烧吧？”朱由检放下茶杯，打趣道，“这可是五百万两，不是五百两。你以前为了五千两银子都能跟朕哭半天穷，今天怎么这么痛快？不心疼？”
“心疼？心疼啥呀！”毕自严大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自信，“陛下，臣算是想明白了。这一年多来，您虽然花钱如流水，修铁路、造大船、办工厂，哪样不是千万两银子往下砸？可结果呢？这钱砸下去，不但没打水漂，反而变成了更多的钱流回来了！”
“就说那京杭铁路，刚开始修的时候，臣是觉着这就是个无底洞。可现在呢？这铁路一通，南北的货运量翻了几倍！光是这铁路沿线的商税，一年就能把修路的钱给赚回来一半！这叫什么？这就叫‘要想富，先修路’！陛下的话，那是真理啊！”
“还有那造船厂，以前觉得造船烧钱，现在呢？这大船下水了，海贸通了，那银子不是一船一船往回拉吗？所以臣现在懂了，陛下您那是点石成金的手段！这博览馆修好了，那不仅是给大明长脸，更是给天下的商人和百姓看咱们大明的实力！这实力亮出来了，做买卖的人就更有底气了，这税收不就更多了吗？”
毕自严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像个老谋深算的狐狸：
“再说了，陛下。现在的国库里，现银都有五千万两了！这还不算内帑！这钱要是再不花出去，那地窖都要挖不下了！而且市面上的银子若是都被朝廷收进来不放出去，那百姓手里就没钱买东西，物价就要跌，那是钱荒啊！与其让它发霉，还不如拿去盖房子，好歹还能听个响，还能养活几十万工匠！”
朱由检看着这个已经彻底被“发展才是硬道理”洗脑，甚至不仅懂财政还开始懂金融的老臣，忍不住哈哈大笑。
“好！好你个毕景会！看来你这脑子是彻底转过弯来了！连钱荒都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毕自严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你这么想，那朕今天来找你谈的另一件事，你应该也能答应得痛快点了。”
“陛下请讲！只要是陛下要办的事，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咱们户部现在，腰杆子硬！”毕自严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好！”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朕要是说，朕想发一笔债呢？”
“发……发寨？”毕自严一愣，没反应过来，“发什么寨？是哪里又闹土匪了要发兵去剿寨？这事儿该兵部管啊，但我户部出钱肯定没问题。”
“不，是债务的债。”朱由检走到大堂的案桌前，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大明国债】
“简单来说，就是国家向百姓借钱。”朱由检解释道，“咱们发行一种债券，面额可以是一两、十两、一百两。承诺每年给一定的利息，比如五厘，或者八厘。期限可以是五年、十年。”
毕自严看着那四个字，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惊讶，也不是因为反对，而是仿佛一个绝世剑客看到了一本绝世剑谱。
如果是一年前，听到这个提议，毕自严肯定会大惊失色，甚至会死谏：堂堂天朝上国，国库充盈，怎么能向草民借钱？这成何体统？这要是传出去，朝廷的脸面何在？
但现在，毕自严不一样了。
他是个精明的会计，更是一个被朱由检带入门的、初级的金融家。
他天天盯着那些账目，早就发现了民间资本流动的问题。
他脑子里瞬间就开始飞快地旋转起来。
现在的民间，特别是江南那些富商巨贾士绅手里，其实积压了海量的财富。
这些钱，因为土地兼并被抑制，因为实业投资门槛高，很多都变成了窖藏银，成了死钱。
而国库虽然有钱，但面对未来那庞大的扩张计划，特别是工业化这种无底洞，其实永远是不嫌钱多的。
如果能通过这种方式，把民间的闲散资金聚集起来……
“我的天……”毕自严喃喃自语，手都在哆嗦，那是激动的，“陛下，这……这简直是天才的想法啊！”
毕自严猛地抬起头，眼神亮得吓人，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点老态，简直像是个刚打了胜仗的将军。
“圣明无过陛下。现在百姓手里有点钱，除了买地置业，就是埋在床底下。存钱庄？那利息低得可怜，有些甚至还要收保管费！若是咱们朝廷出面，给个五厘八厘的利息，那百姓还不疯了？”
“而且，这钱收上来，咱们可以拿去干更多的大事！比如……比如郑芝龙现在正在进行的环球航行！还有后续的海军扩建！”
看到毕自严如此上道，朱由检心里也是一阵感慨。这由俭入奢易，由守成变进取也易啊，只要尝到了甜头。
“没错，景会。朕就是这个意思。”朱由检笑道，“朕打算发行的这第一期国债，就叫‘大航海国债’。总额定在一千万两。”
“一千万两？”
毕自严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一种“陛下你是不是太小家子气”的表情。
“陛下，您是不是有点太……太保守了？”
“啊？”这下轮到朱由检愣了一下。
“现在咱们大明这么有钱，百姓这么信任朝廷，一千万两哪够啊？”毕自严大手一挥，豪气冲天，“依微臣看，起码得三千万两！不，五千万两！”
朱由检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这还是那个为了几两银子跟太监吵架的毕自严吗？
“五千万两？”
“对！既然要搞，就搞个大的！”毕自严兴奋地来回踱步，“陛下您要是担心利息给不起？那是笑话！只要郑芝龙的船队回来一趟，哪怕只带回来一船香料，那利息就够了！若是带回来几船金银……那咱们不仅能还清本息，还能再赚一大笔！”
“而且，钱多了好办事啊！有了这笔钱，咱们不仅可以支持郑芝龙，还能在北边再修两条铁路！甚至可以把那个京杭大运河再疏通一遍，搞个水利工程！还能给卢象升那个吞金兽一样的海军再添几十艘铁甲舰！”
“陛下，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国，利之于民’！只要咱们大明这艘船开得稳、开得快，这点利息算什么？”
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开始规划五千万两巨款怎么花，甚至开始畅想未来的毕自严，朱由检有些哭笑不得，但更多的是欣慰。
这就是大国的底气啊。
这就是有钱人的自信啊。
“景会啊，步子别迈太大了，容易扯着蛋。”朱由检笑着摆了摆手，“五千万两太多了，虽然咱们给得起，但一下子从民间抽走这么多现银，会造成市场上银根紧缩，影响正常的商业流转。咱们先定三千万两吧。分批发行。”
“三千万两……也行，虽然少了点，但第一期嘛，试试水。”毕自严有些遗憾地砸了砸嘴。
“而且，”朱由检的眼神变得深邃，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一期国债，不仅仅是为了筹钱。朕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
“什么目的？”毕自严一愣，收起了玩笑及狂热的神色。
“朕要让全国的百姓，特别是那些有钱的商人和士绅，他们的利益，从此跟大明的国运彻底绑在一起。”
朱由检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南京城，那是大明的活力所在。
“以前，朝廷打仗，那是朝廷的事，百姓只关心自己的赋税会不会重。朝廷开疆拓土，百姓觉得跟自己没关系，甚至觉得是穷兵黩武。”
“但现在，买了这国债，那就是借钱给国家去打仗、去开海、去抢地盘。那么，前线的胜败，船队的安危，大明的强弱，就直接关系到他们能不能拿到利息，能不能收回本金。”
“到时候，不用朕去动员，他们自己就会盼着大明赢！盼着大明强！甚至会主动捐钱捐物支持朝廷！谁要是敢阻挡大明的舰队，那就是在抢他们的银子，他们会跟谁拼命！”
“这就是——举国一心的力量！”
毕自严听得浑身一震。
他看着那个站在窗前的年轻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无法形容的敬畏。这哪里是在发债？这分明是在铸造人心！是在把整个大明亿万百姓的心，都铸成一块坚不可摧的铁板！
“陛下圣明！臣……五体投地！”毕自严深深地拜了下去，“这不单是理财，这是治国平天下的大道啊！臣这就去办！臣亲自去写这个告示！一定要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这一本万利的好处，给百姓们讲清楚！”
“还有，既然是‘大航海国债’，光有你户部还不够。”朱由检补充道，“现在郑芝龙不在，海军是卢象升在管。去，把卢象升给朕叫来。这国债的信用，得靠咱们的坚船利炮来背书！”
南京，大明皇家海军提督府。
原本这里是郑芝龙的地盘，但随着他率领主力舰队进行环球航行，这里现在的主人变成了卢象升。
这位曾经的“卢阎王”，勇卫营的统帅，如今脱下了沉重的山纹甲，换上了一身笔挺的海军将官制服——深蓝色的呢绒大衣，金色的肩章，腰间挂着御赐的指挥刀。
虽然是个旱鸭子出身，但卢象升凭着那股子钻劲和铁血手腕，硬是在这一年里把海军的后勤和近海防御管得井井有条。
“陛下要发‘大航海国债’？”
看着匆匆赶来的毕自严和随后传旨的王承恩，卢象升那张冷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诧异。
“正是。”毕自严兴奋地搓着手，“卢提督，这可是咱们海军露脸的好机会啊。陛下说了，这次发债，就是为了给郑提督的远航，以及咱们海军后续的扩建筹钱。这信誉，得靠你们海军的炮管子来撑着！”
卢象升沉默了片刻，随即走到巨大的海图前。
“我明白了。”卢象升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郑芝龙在万里之外搏命，我卢象升在家里，自然要给他把家看好，把后勤供上。陛下要发债，百姓要看信心。那我就给他们信心。”
“卢提督打算怎么做？”毕自严好奇地问。
“阅兵。”卢象升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传令下去，在长江口，集结所有留守的‘神威一型’和‘神威二型’战舰。就在国债发行的那一天，我要让南京城的百姓，听听咱们大明海军的炮声！”
“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借出去的每一两银子，都有世界上最强大的舰队在保护！这大明的大海，是咱们的后花园！”
“好！”毕自严大喜，“有卢提督这句话，这国债，稳了！”
崇祯十二年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南京城内张灯结彩，秦淮河上画舫如云，歌舞升平。
而在《大明皇家日报》的头版头条上，用加粗加大的黑体字，刊登了一则震惊天下的消息——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为开疆拓土，扬我国威，特发行第一期‘大航海国债’，总额三千万两，年息八厘，五年为期。凡购此债者，皆为大明功臣，不仅享利息之厚，更可获‘探索者舰队’海外收益之一成作为分红……】
与此同时，长江江面上传来了隆隆的炮声，那是卢象升指挥的留守舰队正在进行空包弹实弹演射，巨大的声浪震得南京城的窗户都在嗡嗡作响，却没有人感到害怕，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自豪感。
消息一出，举国如沸。
如果是十年前，这种“朝廷借钱”的消息，绝对会被骂成是变相掠夺。
但现在，是大明崇祯十二年。
是一个大明舰队横扫南洋，大明商品畅销四海，大明国库充盈，京师与南京的铁路正在贯通的盛世！
这一天，南京户部设立的十八个国债发售点，还没开门，就已经被挤爆了。
有大腹便便的江南盐商，挥舞着几十万两的银票，像是抢白菜一样往前挤：“给我来十万两的！不，二十万两！毕尚书都说了，这是给国家投资！我这是爱国！”
有穿着体面的丝绸商人，一脸精明地算计着：“年息八厘？这比放贷还划算啊！而且还是皇上担保，有卢阎王的海军看着，郑财神的船队赚钱，稳赚不赔！必须买！”
甚至还有青楼里的花魁，让丫鬟捧着首饰盒，要把这一生的积蓄都换成那张印着龙纹的纸片。
而在人群中，毕自严看着这一幕，激动无比。
他看着那些疯狂抢购的人群，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对国家、对未来充满了信心的表情，感受到了那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陛下说的没错……大明，真的变了。”
他抬起头，看向紫金山方向，那里，巨大的博览馆穹顶正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有了这笔钱，有了这种心气，这天下……还有什么能阻挡我们？”
……紫金山巅。
朱由检站在刚封顶的“天极殿”顶端，迎着浩荡的江风，听着城里传来的喧嚣，以及远处长江口隐约传来的炮声。
“陛下，第一天的发售情况汇报上来了。”
王承恩气喘吁吁地爬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加急的奏折，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喜色，“仅仅南京一地，半日之内，认购额已破八百万两！毕尚书说，这一期三千万两……恐怕三天之内就会被抢光！他还请示，能不能再追加两千万两！他说咱们现在信用太好了，百姓把门槛都快踏破了！”
“三天？”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看来朕还是低估了咱们大明百姓的热情，也低估了毕自严这老家伙的胃口啊。”
“追加！准了他！既然百姓这么热情，那就再追加两千万两！正好，朕看那个京杭铁路的复线工程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告诉宋应星，博览馆不用省钱了！给朕把那个‘万国馆’再扩建一倍！以后，不仅要放东西，还要能住人！朕要让万国的使节，都住在里面，天天看着我大明的辉煌，让他们从骨子里感到敬畏！”
朱由检目光看向东方，眼神深邃得如同那浩瀚的大洋。
“朕要让这大明的龙旗，插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朕要让这大明的银元，成为世界的通行证！”
风起云涌，大江东去。
在这个中秋之夜，明帝国的巨轮，在金钱与钢铁的驱动下，在亿万百姓的推波助澜下，正式驶向了那个波澜壮阔的大航海时代。
而朱由检，正是那个站在舵轮前，目光如炬的船长。
他微笑着看着远方。
“来吧，新世界。大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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