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这援军的成色，侯大哥还满意吗？
朱由检嘴角微扬，踏上了跳板。
当他走进画舫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有好奇，有鄙夷，有审视。
这些平日里自诩风流的才子们，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金钱恶臭”的年轻人，大多露出了不屑的神情。
“呵，侯兄怎么把这种人放进来了？这一身俗气，怕是要污了咱们的笔墨。”一个尖嘴猴腮的书生低声说道。
“嘘，人家是财神爷。听说送了一百坛女儿红呢。”另一个稍微务实点的书生小声回应。
朱由检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在赵德邦的陪同下，径直走到大厅中央，环视四周。
“好一处风流地，好一群忧国人。”朱由检开口了，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愣住了。
“只可惜，”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忧国忧民的心有了，但这眼界……似乎还困在这秦淮河的一亩三分地上。”
“大胆！”之前那个尖嘴书生拍案而起，“你一个商贾贱业，也配谈论眼界？你知道什么是治国平天下吗？”
侯方域摆了摆手，示意那个书生坐下。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朱由检：“赵公子此言何意？难道赵公子有什么高见？”
朱由检不客气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甚至没有等主人让座。他从王承恩手里接过一杯酒，浅尝一口，然后皱了皱眉，直接泼在了地上。
“这酒太淡，配不上今晚的话题。来人，上我的酒！”
随着一坛坛陈酿被搬上来，开封后的酒香瞬间溢满了整个画舫。那些刚才还在鄙视他的书生们，喉结都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朱由检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诸位都是饱读诗书的大才，自然知道‘治大国如烹小鲜’。但诸位想过没有，如今这‘火候’，是在谁手里？”
众人的目光被他吸引。
“是在那个住在孝陵卫的人手里。”朱由检手指指了指紫金山方向，直呼其“那个人”，这让在场的反贼预备役们瞬间产生了一种认同感。
“诸位觉得他是暴君，是独夫。没错，从咱们士大夫的角度看，他确实是。他废八股，搞格物，那是挖了咱们的根。”
“但是！”朱由检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激昂，“诸位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他蠢吗？不，是因为他贪！”
“贪？”侯方域皱起了眉头。
“对，就是贪！”朱由检站起身，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要把一个“深知朝廷内幕”且“投机倒把”的顶级富二代形象演活。
“我在京城看得清楚。这位万岁爷，那是掉进钱眼儿里了。他搞京钢，是为了卖铁；他搞海贸，是为了抢银子；他搞劳工法，是为了让泥腿子手里有钱买他的东西。他把整个大明，当成了一个大商号在经营！”
“这……”众人面面相觑。这个角度，他们还真没想过。
他们只觉得皇帝是离经叛道，没想到在商人眼里，皇帝竟然是个“同行”？
“而诸位呢？”朱由检指着众人，“诸位是这大明最大的地主，最大的读书人。你们手里有名望，有土地，但在他眼里，你们就是挡了他发财路的绊脚石。因为你们不交税，因为你们不买他的东西，因为你们还占着这舆论的制高点。”
“所以他要打压你们，要搞臭你们。”
“那……依赵公子之见，我们该如何？”侯方域不由自主地问道。他发现这个年轻人的话，虽然俗，但却直指核心。
“硬碰硬，那是下策。”朱由检摇了摇头，“就凭你们那点家丁，能打得过勇卫营？就凭你们在这骂几句，能挡得住他的大炮？”
大厅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是他们最不愿意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那……我们岂不是只能坐以待毙？”
“非也。”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上策是——借力打力，裹挟民意！”
他走到侯方域面前，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他不是要‘重商’吗？不是要‘亲民’吗？好啊。咱们就比他更亲民！咱们这次哭庙，不能只是读书人去哭。那样太单薄，太容易被他扣上‘结党营私’的帽子。”
“我们要让百姓也去！让那些被他的‘新政’搞得失业的手工业者，让那些因为‘海贸’通胀而买不起米的小市民，让那些因为拆迁而无家可归的平民，都去！”
“一旦百姓和读书人站在一起，一旦这夫子庙前跪着的不止是几千士子，而是几万、十几万的大明子民……”
朱由检猛地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世界。
“试问，他朱由检就是有三头六臂，难道敢对着十几万百姓开炮吗？难道他敢背上屠杀子民的千古骂名吗？”
“只要他不敢动手，这气势就到了我们这一边！到时候，咱们再提出条件——恢复祖制，废除苛政。他为了稳住江南，为了不让这天下大乱，除了妥协，别无他法！”
“妙！妙啊！”
那个尖嘴书生第一个跳了起来，激动得脸红脖子粗：“赵公子真乃神人也！这才是真正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啊！他朱由检天天喊着‘为民’，若是被‘民’给围了，我看他怎么下台！”
侯方域也听得两眼放光。
他之前一直觉得“哭庙”有点虚，毕竟光靠读书人确实势单力薄。
但如果能发动百姓……
“可是……”侯方域犹豫了一下，“那些百姓愚昧无知，平日里只知道那点蝇头小利，怎么肯跟我们去冒险？”
“这就是我来的第二个目的了。”朱由检打了个响指。
王承恩上前，将那个装着金子的锦囊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赵德邦也掏出了厚厚一叠银票。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朱由检轻蔑地一笑，“百姓不图名，但图利。只要钱给够，让他们去哭两声，有什么难的？”
“这里是五千两黄金，再加上赵表哥的一万两银票。这是第一笔。”
“我赵家在南京城南有几百个铺面，手下的伙计、力工、佃户，加起来也有几千人。我已经吩咐下去了，明天一早，只要我去，他们全都会跟着去！每个人发二两银子的安家费！”
“嘶——”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五千两黄金！
几千人手！
这哪里是添柴，这是直接泼了一桶油啊！
侯方域看着桌上的金子，又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赵公子”，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被贪婪和狂热冲散了。
当然被冲散的，是朱由检身上那所谓的“铜臭气”。
此刻在侯方域眼里，这哪里是铜臭，这分明是正义的光辉！
“赵兄！”侯方域改了称呼，双手抱拳，深深一躬，“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方域之前眼拙，竟不知商界也有如此国士！若此次大事能成，赵兄当居首功！”
“首功不敢当。”朱由检扶起侯方域，眼中满是“诚恳”，“在下只是不想看着这大好河山，被一个财迷心窍的皇帝给毁了。在下也是读书人出身，虽然没考取功名，但这颗心，是和诸位一样的。”
“好！好一个心是一样的！”
侯方域激动地拉着朱由检的手，仿佛找到了知音，“来人！满上！今晚我们要与赵兄不醉不休！”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画舫内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朱由检彻底成为了主角。他凭借着前世的见识和这一世对朝政的精准把控，在酒桌上纵横捭阖。
有人跟他谈诗词，他随口剽窃几句清朝纳兰性德的词，那种凄美婉约的风格瞬间征服了这帮江南才子。
有人跟他谈时局，他把后世关于资本主义萌芽的一套理论，用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话包装一下抛出来，听得众人如痴如醉，只觉得此人见解独到，目光长远。
甚至连最清高的所谓“金陵琴操”，都被朱由检用一曲前世听过的古风曲调给震住了。
等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侯方域已经彻底喝高了，他揽着朱由检的肩膀，称兄道弟。
“赵贤弟！明天……明天咱们就夫子庙见！你也别在那外围看着了，哥哥我给你留个位置，就在大成殿台阶上！咱们兄弟联手，一起跟那个暴君斗一斗！”
朱由检眼神清明，丝毫没有醉意，但他表面上却装作大舌头的样子：“好！侯大哥看得起我，我明天一定带人去！咱们不见不散！”
“我赵俭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侯大哥这样的真名士！为了这天下，咱们豁出去了！”
“豁出去了！”
众书生举杯痛饮，仿佛胜利已经在望。
临走时，朱由检从怀里掏出一把从宫里带出来，原本是打算赏人的象牙折扇。
“侯大哥，今日一见，相见恨晚。这把扇子，权当是个信物。明日在夫子庙，你只要看到拿这把扇子的人带着的人，那就是我带来的‘援军’！”
侯方域接过扇子，借着酒劲一看，只见扇面上画着一幅《寒江独钓图》，笔触苍劲有力，虽然没有落款，但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好画！好画！那咱们就一言为定！”
凌晨时分，马车缓缓驶离了秦淮河。
身后的喧嚣逐渐远去，车厢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朱由检靠在软垫上，脸上的醉意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嫌弃地擦了擦刚才被侯方域碰过的肩膀，然后随手扔出了车窗。
“万岁爷……”一直缩在角落里没敢说话的赵德邦，此刻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您这又是送钱，又是送酒，还答应给他们找人……这……”
他是真的看不懂了。皇帝这是在资敌吗？
朱由检冷哼一声，闭上了眼睛。
“赵德邦，你做生意，如果想让对手死得惨，通常怎么做？”
“这……”赵德邦想了想，“那自然是给他下套，让他把全部身家都押上，然后再……”
“再抽梯子。”朱由检接过了话茬，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
“朕今晚如果不去，他们顶多也就去个两三千人，闹一闹，朕抓了也就是了。那样虽然解气，但不够彻底。江南的士绅根基太深，光抓几个人是没用的。”
“朕要的，是让他们膨胀。让他们觉得有了朕这笔‘巨款’，有了朕承诺的‘几千援军’，有了‘裹挟民意’的妙计，他们就能赢。”
“只有这样，他们明天才会毫无保留地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才会把所有能动员的人都动员起来去夫子庙。”
“到时候……”朱由检猛地睁开眼睛，眼中杀机毕露。
“朕答应的人，一定会到。不过，不是去帮他们哭的，而是去帮他们松松骨的。”
“那些所谓的金主，所谓的安家费，朕都已经安排好了。魏忠贤那边，正愁没有足够的理由把这些书生一网打尽呢。”
朱由检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侯方域以为他找到了一个金主，一个知音。殊不知，他是在跟阎王爷拜把子。”
“大伴。”
“奴婢在。”
“传令魏忠贤和许显忠。戏台子朕已经给他们搭得比天还高了。明天，要是那些人演得不够卖力，要是不能让那帮书生体会到什么叫绝望，朕就扒了他们的皮！”
“还有，”朱由检摸了摸下巴，“明天记得给侯方域留个特写。朕想看看，当他发现在大成殿台阶上等他的不是‘赵贤弟’，而是魏忠贤手里的杀威棒时，那张脸会有多精彩。”
“遵旨！”
马车压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向着孝陵卫疾驰而去。
而在秦淮河的画舫上，侯方域正抱着那把象牙折扇，做着“一呼百应、帝王低头”的美梦，丝毫不知道，那把扇子，其实是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崇祯十二年三月十六。
这是一个注定要被载入史册的日子。不仅仅是因为这一天金陵城的雨终于停了，更是因为这一天，大明帝国这台已经运转了两百多年的庞大机器，在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帝王操纵下，第一次向世人展示了它除了刀剑之外的另一件恐怖武器——舆论。
天还没亮，南京城的坊门刚刚开启，那层笼罩在秦淮河上的薄雾还未散去，一股躁动就已经在城市的血管里蔓延开来。
以往这个时候，只有赶早市的菜农和倒夜香的粪夫在街上行走。但今天，大街小巷里突然多出了一群从未见过的“新物种”。
他们大多是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身上穿着统一的灰色粗布马甲，胸口印着“皇家邮政”四个红字，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帆布包。他们像是一群敏捷的麻雀，迅速散布到了南京城的每一个角落——茶馆、酒楼、码头、集市，甚至是夫子庙的门口。
“卖报！卖报！”
稚嫩却穿透力极强的嗓音，喊破了清晨的宁静，也喊醒了这座沉睡的古都。
“《大明皇家日报》创刊号！万岁爷亲笔题词！只要两个铜板！”“特大新闻！特大新闻！苏州织造局惊天贪腐案内幕大起底！”“秦淮夜宴，丑态百出！看复社才子如何‘忧国忧民’！”“只要两个铜板！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看一看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老爷们，背地里都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事儿！”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整个南京城瞬间炸了锅。
报纸？这是个什么新鲜玩意儿？
在这个时代，人们知道有邸报，那是官府内部发行的文件，上面全是晦涩难懂的文言文，记载着张尚书升了、李侍郎贬了之类的官场枯燥事，跟老百姓八竿子打不着。
但这玩意儿……只要两个铜板？
两个铜板能干什么？买两个肉包子都够呛，顶多买碗凉茶。现在却能买一大张印满了字的纸？光是拿回家糊窗户或者擦屁股都值了啊！
出于好奇，或是出于贪小便宜的心理，无数人围住了报童。
“小哥，给我也来一份！”“我也要！我看看到底画了啥！”
当第一批拿到报纸的人展开那张散发着浓郁油墨清香的纸张时，他们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头版头条，赫然印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加粗黑体大字，那字体仿佛带着一股杀伐之气——
《是谁在吸大明的血？——论江南士绅偷税漏税的十八种手段》
没有“之乎者也”，没有“圣人云”，全是通俗易懂的大白话，甚至夹杂着一些市井俚语。文章用一种近乎解剖的手法，将江南士绅那些隐秘的敛财手段扒了个干干净净。
从“诡寄”到“飞洒”，从“包揽”到“抗粮”，每一个专业术语后面都跟着一个生动的案例。
“……诸位乡亲或许不知，为何你们辛苦一年，交的税却比那些老爷们还要多？请看案例三：某位‘侯姓公子’，家中良田万顷，乃是当地首富。但他通过买通胥吏，将名下一万亩上好的水田，全部挂靠在同村三百户贫农名下。这一来，他一文钱的税都不用交，而那些贫农，不仅要交自己的税，还要替这位公子交税！交不起怎么办？卖儿卖女！而这位公子，此刻正在秦淮河上，花着本该属于国库和百姓的钱，喝着三十年的女儿红，还要骂朝廷‘与民争利’！”
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侯方域”，但“侯姓公子”、“商丘人士”、“复社名流”这几个标签贴上去，跟指着鼻子骂有什么区别？
茶馆里，原本正在高谈阔论的老夫子们闭嘴了；码头上，正在扛大包的苦力们听得拳头硬了。
而在报纸的副版，那篇名为《秦淮夜宴图》的报道，更是如同一颗深水炸弹。
上面配了一幅巨大的讽刺漫画：一艘画舫上，一群长着老鼠脑袋、穿着儒衫的人正围着一堆金银狂欢，而画舫底下，是无数瘦骨嶙峋的百姓在用血汗托举着这艘船。
旁边详细记录了昨晚“听雨轩”里的对话。
“……某才子言：‘反正百姓愚昧，只要我们一哭，他们就得跟着闹。’……某高官言：‘皇帝不过是个独夫，只要我们把住舆论，他就是有枪也没用。’……”
这些话，被一字不差地印在了纸上，白纸黑字，触目惊心。
“这……这是真的吗？”夫子庙旁的一家早点铺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秀才手里颤抖着捏着报纸，满脸的不可置信。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信奉的是“士大夫为国为民”，可这报纸上写的，简直颠覆了他的世界观。
“怎么不是真的？”旁边一个满身煤灰的京钢退休工人（因为伤病回乡安置的）冷哼一声，一脚踩在板凳上，“老先生，您是读书人，您去过那些老爷们的庄子上看过没有？您知道他们是怎么逼租子的吗？这报纸是万岁爷办的，万岁爷能骗咱们老百姓？”
“就是！”旁边卖早点的大娘也插嘴道，“那个侯公子我听说过，上次他家那个管家来买包子，少给钱不说，还踢了我家狗一脚，那嚣张劲儿，那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
舆论的风向，变了。
如果说以前百姓对读书人是敬畏，那么现在，这种敬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的怀疑和愤怒。
……
秦淮河畔，侯府别院。
“哗啦！”
一套价值连城的宋代定窑茶具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成了粉末。
侯方域披头散发，穿着中衣，赤着脚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被揉得皱皱巴巴的报纸，双眼通红，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
“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这是有辱斯文！”
他嘶吼着，声音沙哑，“朱由检……你好毒的心思！你这是要毁了我们的清誉，绝了我们的根啊！”
从昨晚的意气风发，到今早的如坠冰窟，仅仅过了几个时辰。
昨晚他还在做着“赵贤弟”出钱出人、助他成就大业的美梦。今早一起来，这份报纸就直接扇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引以为傲的家世，被扒得底裤都不剩；他精心包装的“忧国忧民”形象，变成了“在这个国家吸血的寄生虫”。
更让他恐惧的是，刚才管家来报，原本答应支持他们的几个商会会长，突然都“病”了，闭门谢客。甚至连平日里那些对他唯唯诺诺的仆人，看他的眼神里都多了一丝古怪。
“公子……公子！”
书童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脸惊恐，“不好了！门口……门口聚了好多人！都在指指点点，还有人往门上扔烂菜叶子！”
“什么？！”侯方域气得浑身发抖，“反了！反了！这帮刁民，竟敢欺辱士绅！报官！让应天府把他们都抓起来！”
“公子……”书童带着哭腔，“应天府的衙役都在街头看着呢，根本不管，还在那看报纸呢……”
侯方域身子一晃，差点瘫软在地。
完了。全完了。
舆论已经崩盘了。现在别说裹挟民意，他能不能出门不被打死都是个问题。
“公子，咱们……今天还去夫子庙吗？”书童小心翼翼地问道，“要不……算了吧？避避风头？”
“算了？”
侯方域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他看向书桌上，那里放着那把昨晚“赵贤弟”送的象牙折扇。
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不能算！绝对不能算！”侯方域一把抓起折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现在退缩，就是坐实了报纸上的罪名！那就是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
“唯一的活路，就是闹！把事情闹大！闹到不可收拾！”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还好，天无绝人之路。还好我有‘赵贤弟’！”
想到昨晚那位“赵公子”的豪言壮语，想到那五千两黄金，想到那承诺的“几千人马”，侯方域心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报纸毕竟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赵公子的人马一到，加上我们国子监的三千监生，依然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哪怕百姓不理解我们，只要我们把夫子庙围了，只要我们血溅当场，万岁爷也不敢真的把几千读书人都杀了！那时候，全天下的士林都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对！去找赵公子！去夫子庙！”
侯方域像是抓住了救生圈的溺水者，疯了一样吼道：“给我更衣！穿那件最显眼的‘浩然正气’鹤氅！通知所有社员，立刻出发！今日，我们要与那个暴君决一死战！”
……
午时三刻。
往日里热闹非凡的夫子庙广场，今日被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所笼罩。
三千多名身穿洁白阑衫、头戴高高儒巾的监生和各地士子，此时已经在大成殿前的广场上跪成了一片白色的海洋。
他们个个面色凝重，有的还真的在额头上绑了写着“死谏”二字的白布条，乍一看，颇有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只是，这悲壮的背景板，稍微有点不太对劲。
在他们的外围，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被他们的“大义”所感动的痛哭流涕的百姓。
而是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人山人海的……围观群众。
这些人里，有穿着短打的码头工人，有满身油污的工厂职工，有挑着扁担的菜农，还有很多拿着报纸、对着这帮跪在地上的书生指指点点的市民。
“哎，你看那个跪在最前面的，是不是报纸上说的那个侯公子？”“好像是！穿得也就是个人模狗样，听说家里良田万顷，全是偷税偷来的！”“呸！吸血鬼！还好意思跪孔圣人？”“他们这是要干嘛？逼宫吗？”“谁知道呢，说是要‘哭庙’，我看是怕万岁爷查他们的账，来这撒泼打滚呢！”
议论声、嘲笑声、谩骂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钻进那些士子的耳朵里。
士子们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们原本设想的剧本是：他们一跪，万民景从，天地同悲。可现在，怎么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围观的猴子？
侯方域跪在最前面，背脊挺得笔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衫。
他死死地攥着那把象牙折扇，眼睛不停地往广场的入口处瞟。
“赵贤弟……你怎么还不来？”“你答应的人马呢？你答应的几千义士呢？”
如果“赵公子”的人再不来，这戏真的要唱不下去了。周围那些百姓的眼神越来越不善，甚至有人开始往里面扔烂菜叶子了。
就在侯方域快要绝望的时候。
突然。
“轰隆隆——”
大地开始微微颤抖。
并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步伐敲击地面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如同闷雷般的马蹄声。
外围喧闹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聚宝门大街的尽头。
侯方域心中狂喜！
来了！一定是赵公子来了！
这动静，这声势，绝对不止几千人！看来赵贤弟真的是手眼通天，居然能弄出这么大的阵仗！
“诸位同袍！”侯方域猛地站起身，高举手中的折扇，转过身面对着那群士子，脸上满是狂热，“我们的援军到了！正义虽然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大家看呐！那是支持我们的人！”
士子们闻言，纷纷精神一振，满怀希冀地转过头去。
然后，他们的表情凝固了。侯方域的表情也凝固了。就连周围看热闹的几万百姓，也都张大了嘴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见街道的尽头，并没有出现什么“义士”，也没有什么家丁。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巨大的、在风中猎猎作响的赤色旗帜。旗帜中央，那条金色的团龙张牙舞爪，仿佛要从旗面上飞出来噬人。
日月龙旗！
紧随其后的，是一片黑色的钢铁洪流。
这是大明最精锐的部队——勇卫营！
而在勇卫营之后，是两个迈着整齐步伐的步兵方阵。
左边，是一千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他们面容冷峻，杀气腾腾，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像是一把刀子，在人群中扫视。
右边，是一千名身穿灰色号衣、腰间挂着锁链和铁尺的番子。那是让整个大明官员闻风丧胆的东西二厂番役！为首的两人，正是魏忠贤和许显忠！
而在这一切的中央，是一辆并未在那豪华规制之内、却显得更加威严的敞篷马车。
马车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件看似普通的深紫色便袍，但那衣料在阳光下隐隐流动的金光，以及那种君临天下的气度，让所有人在看到的瞬间，膝盖就不由自主地发软。
但他手里拿着的东西，却让侯方域觉得眼熟。
那是一把泥金折扇。
而在他的身边，昨晚那个对他卑躬屈膝的“赵德邦”表哥，此刻正穿着正四品的官服，一脸肃穆地躬身侍立。
“这……这是……”
侯方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赵……赵贤弟？”
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手中的象牙折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军队迅速散开，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接管了整个夫子庙广场。原本围观的百姓被那种肃杀的气势吓得纷纷后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但奇怪的是，这些士兵并没有驱赶百姓，也没有对士子们动手，只是静静地将那三千读书人围在了中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锦衣卫、番子、勇卫营，三股力量构成的铁壁，让这群平日里只会耍嘴皮子的书生感受到了什么叫作真正的“暴力机器”。
马车缓缓驶入广场，最终停在了大成殿的台阶下，正对着懵逼的侯方域。
年轻人慢慢站起身，并没有走下马车，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侯方域，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
“侯大哥，怎么？酒醒了？”
那个声音！那个语调！
昨晚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与眼前这个威严的帝王形象重叠在一起。
“你……你……”侯方域指着朱由检，手指剧烈颤抖，嗓子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朱由检刷地一声打开手中的折扇，扇了扇风，虽然这春日的午后并不热。
“昨晚朕答应过你，说今天一定带人来给你‘助拳’。”
朱由检指了指身后那黑压压的军队，以及那两位煞神一般的厂督。
“怎么样？这‘援军’的成色，侯大哥还满意吗？”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那些跪在地上的士子们，此刻已经吓得魂飞魄散。有不少人已经瘫软在地，还有人裤裆里传出了难闻的尿骚味。
他们虽然狂，虽然蠢，但不瞎。
眼前这个人，这个阵仗，除了当今圣上，还能有谁？！
“万……万岁爷？！”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广场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
“叩见万岁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无论是百姓，还是那些刚才还要“死谏”的士子，此刻全都趴在了地上，把头深深地埋进尘土里。
唯有侯方域，还僵硬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尊滑稽的雕塑。
“侯方域。”
朱由检收起折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冷酷。
“朕听说，你们要哭庙？要死谏？要让朕看看什么叫道统？”
“现在朕来了。朕的人马也来了。舞台朕给你搭好了，观众朕也给你找齐了。”朱由检指了指周围几万名鸦雀无声的百姓。
“来，哭一个给朕看看。”
侯方域双腿一软，终于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罪……罪民……不知道是万岁爷龙颜……”
“不知道？”朱由检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昨晚你拿朕的钱的时候，不是很痛快吗？你跟朕称兄道弟的时候，不是很豪爽吗？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朱由检走下马车，一步步走到侯方域面前。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把象牙折扇。
“这把扇子，是朕昨晚送你的信物。朕画的《寒江独钓图》，本来是想告诉你，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那种清高和孤独，是需要骨气的。”
“可惜啊。”朱由检轻轻摇了摇头，“你没有骨气。你只有贪婪，只有虚伪。”
“你所谓的‘道统’，不过是你们敛财的遮羞布。你所谓的‘民意’，不过是你们想要裹挟的筹码。”
朱由检直起身，将折扇随手扔给了旁边的魏忠贤。
“魏大伴。”
“老奴在！”魏忠贤早就按捺不住了，兴奋地一步跨出。
“告诉侯公子，这把扇子现在值多少钱？”
魏忠贤接过扇子，阴恻恻地笑了：“回万岁爷，这把扇子本身值五十两。但这上面有万岁爷的御笔，乃是无价之宝。侯方域竟敢将御赐之物弃之于地，这是大不敬！按律，当斩！”
“不急。”朱由检摆了摆手，“斩了他，太便宜他了。也会脏了夫子庙这块地。”
他转过身，面向那三千跪在地上的监生，声音如雷霆般炸响。
“你们不是说朕重利轻义吗？不是说朕与民争利吗？”
“好！今天朕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义’！”
朱由检一挥手。
“许显忠！”
“臣在！”
“念！”
许显忠立刻拿出一份长长的卷轴，用内力催动嗓音，大声念道：
“查！江南复社侯方域，名下良田三万二千亩，历年偷逃税银共计二十四万两！”
“查！复社陈子龙，家族隐匿人口一千二百户，私设公堂，打死人命三条！”
“查！南京国子监监生李……”
一个个名字，一桩桩罪行，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在这广场上回荡。
每一个数字念出来，周围百姓的怒火就高涨一分。
“这就是你们的‘道统’？”朱由检指着那一帮颤抖的书生，“这就是你们要维护的‘斯文’？”
“吃着百姓的肉，喝着百姓的血，还要让百姓给你们下跪？还要朕给你们下罪己诏？”
“谁给你们的胆子？！”
朱由检猛地拔出旁边侍卫的绣春刀，一刀砍碎了面前的一个香炉。
“哐当！”
这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江南士绅最后的一点尊严。
“传令！”
朱由检的声音冷硬如铁。
“侯方域等复社首脑，以‘欺君罔上’、‘结党营私’、‘偷税漏税’三罪并罚，虽不至死，但活罪难逃！”
“全部剥夺功名，抄没家产！发配澳洲！”
“不是喜欢‘讲学’吗？朕让你们去澳洲给那些袋鼠讲去！去给那里的土著讲讲什么是‘微言大义’！”
“至于剩下这些盲从的监生……”朱由检眼神扫过那群瑟瑟发抖的年轻人。
“每人去京钢分厂，劳动改造三个月！既然不懂民生疾苦，那就去炉子边上烤一烤，去煤堆里滚一滚！什么时候懂得了‘粒粒皆辛苦’，什么时候再回来读书！”
“魏忠贤，许显忠，这里交给你们了。朕不想再听到一声‘哭’，朕要听到的，是他们干活时的号子声！”
说完，朱由检将刀扔回鞘中，转身上了马车。
“起驾！回孝陵卫！”
马车缓缓启动，周围的百姓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
“万岁爷圣明！”
“严惩贪官！”
“大明万岁！”
在这雷鸣般的欢呼声中，侯方域瘫软在地，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车，看着那个曾经跟他“称兄道弟”的背影，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个拥有枪杆子、钱袋子，还掌握了舆论甚至还会“演戏”的帝王面前。
他们这帮自以为是的聪明人，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一群也没资格上桌的小丑。
这一天，金陵城的雨彻底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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