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具身体，归我了
塌方后的矿道乱了半个时辰。
麻三死了。
瘦猴也没能撑到收工，被两个矿奴抬出去时，后脑还在往下滴血。
顾野混在人群里，低着头，跟着往通铺走。
没人注意他的手。
那颗灰珠被他攥在掌心，冷意一层层往骨头里钻，像是在提醒他，刚才那句“别碰”不是错觉。
回到通铺时，几个矿奴还在小声议论。
“麻三真死了？”
“埋下面了，半截腿都没露出来。”
“那明天谁看咱们？”
“谁看都一样，换个人抽鞭子罢了。”
顾野坐到最里面，没接话。
他把破被往身上一拉，手仍旧藏在被下。
这地方死人不稀奇。
稀奇的是，他差一点也死了，却被一颗来路不明的灰珠提前拽了一把。
白捡的东西，顾野从来不信。
上辈子老板说项目做完就放假，后来项目做完了，坟头都能排班。
这辈子更简单。
送到手里的好处，多半要命。
通铺另一头，有人忽然坐了起来。
是白天跟瘦猴同队的老矿奴。
他浑浊的眼睛盯着顾野，声音压得很低。
“丁七四一，你白天捡了东西。”
顾野抬眼看他。
屋里很暗，几个人却都听见了这句话。
翻身声停了。
咳嗽声也停了。
顾野没有动，只看着那老矿奴，“你看错了。”
老矿奴咧了咧干裂的嘴，眼里却没有笑意。
“我没看错。”
他往前挪了一点，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按在木板上。
“麻三死前，你摔在塌口边上，手往石缝里摸了一下。”
旁边一个矿奴立刻坐起身。
“什么东西？”
老矿奴没有看别人，只盯着顾野，“能让你活下来的东西。”
这句话一出，通铺里的人眼神都变了。
矿奴不怕抢。
怕的是没东西可抢。
顾野心里往下沉。
他最不想发生的事，还是来了。
在这种地方，秘密比馊饼更难藏。
“拿出来。”
老矿奴伸出手，声音发哑，“我不全要，给我看一眼。”
顾野看着他，语气很平。
“没有。”
“你骗鬼呢？”
另一个粗壮矿奴从铺上爬起来，肩膀上还有没干的血痂。
他堵住了外侧的路，低声道：“大家都快死了，你一个人藏活路？”
顾野的手指慢慢收紧。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知道，今晚不能软。
只要他退一次，这些人会把他的被子掀开，把他的衣服撕烂，再把他藏的每一寸地方都翻出来。
灰珠未必能救他。
但一定会害他。
老矿奴见他不说话，眼神一下狠了。
“搜他。”
粗壮矿奴扑过来时，顾野先动了。
他没有往外跑，反而一脚踹翻旁边的木桶。
桶里的冷水混着泥浆洒了一地，粗壮矿奴脚下一滑，膝盖磕在木板边上，疼得低吼一声。
顾野顺手抓起床边磨裂的木片，抵在他喉咙前。
木片不锋利。
可只要用力捅进去，一样能死人。
屋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顾野半蹲在阴影里，声音压得很低。
“谁想看，就先过来。”
老矿奴脸色难看。
他没想到顾野真敢动手。
更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最不起眼的矿奴，出手竟然这么快。
粗壮矿奴喉咙贴着木片，声音都变了。
“别……别乱来。”
顾野看着他。
“我乱来，你还有机会喊。”
他抬眼扫过通铺里的其他人，“外面守夜的听见动静，进来第一个抽的不是我，是你们。”
这话比威胁管用。
屋里没人再往前。
老矿奴沉着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退回原位。
“行。”
他盯着顾野，“你藏得住今晚，藏不住明天。”
顾野松开粗壮矿奴，往后退回墙边。
粗壮矿奴连滚带爬躲开，再也不敢看他。
顾野重新坐下，破被盖住半边身子。
掌心里的灰珠，冷得更厉害了。
他知道老矿奴说得对。
明天新监工一来，矿道里的人只要提一句，自己就会被单独拖出去。
到时候，不管灰珠是什么，都不再属于他。
得先弄清楚它。
顾野闭上眼，呼吸一点点放轻。
可就在他准备熬到天亮时，掌心那颗灰珠忽然震了一下。
这一次，比白天更清楚。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了。
顾野的意识被往下一拽。
四周的臭味、木板、呼吸声，全都远了。
他睁开眼时，面前只剩一片黑水。
没有通铺。
没有矿奴。
也没有墙。
黑水平铺到视线尽头，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灰雾。
顾野站在水上，低头看不见自己的影子。
他没有喊，也没有乱走。
越不懂的地方，越不能先开口。
水面忽然起了波纹。
一只苍白的手从水下伸出，接着是肩膀，头颅，还有一道看不清脸的人影。
那人像刚从深渊里爬出来，浑身都裹在黑雾里。
他抬起头，看向顾野。
“这具身体，归我了。”
声音落下的瞬间，黑水翻卷。
那道人影散成一片黑潮，直接冲向顾野眉心。
顾野连退半步都做不到。
头骨像被硬生生撬开，有东西往里面挤。
破碎画面接连涌入。
大殿。
锁链。
白光。
无数跪在地上的影子。
还有一个被钉在虚空里的男人，抬头望着天，眼里全是恨。
顾野疼得半跪下去。
那黑潮还在往里灌，像要把他的记忆、念头、名字，全都压碎。
“让开。”
那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蝼蚁也配占着肉身？”
顾野咬着牙，没有回答。
他想起前世凌晨三点的电话。
想起老板拍着肩膀说年轻人要多承担。
想起自己趴在工位上，屏幕还亮着，表格里的数字一格一格跳。
那些声音曾经也想钻进他脑子里。
让他认命。
让他接受。
让他把自己交出去。
顾野慢慢抬起头。
不懂。
不信。
与我无关。
黑潮撞进来，他就关门。
对方说自己是大能，他不接。
对方说这身体归他，他不认。
对方把三千年的恨和威压压下来，他只剩一个念头。
凭什么。
黑水剧烈翻涌，那道人影第一次被弹了出去。
他在数丈外重新凝聚，身形比刚才淡了许多。
顾野跪在水面上，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可他还在。
对面沉默了很久。
“怪了。”
那人声音里终于有了变化，“你没有魂禁，没有灵根护体，识海破得不成样子。”
顾野撑着膝盖站起来。
那人盯着他，语气沉了些，“可你不是这方天地写进去的人。”
顾野听不懂后半句。
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这老东西没能吃掉他。
那就还有谈的余地。
“你是谁？”
“阙云。”
“你想要什么？”
阙云看着他，“活下去。”
顾野眼神没有放松。
“是你想活，还是我想活？”
阙云停了一息。
黑水再次安静下来。
顾野看着他，声音发哑，“你刚才想占我的身体，现在说让我活。”
“等我替你办完事，你是不是就该杀我了？”
阙云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冷。
“你倒不像矿奴。”
“少废话。”
顾野抹掉唇边的血，“回答我。”
阙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顾野，像在重新衡量这具本该随手取走的身体。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若换旁人，刚才已经没了。”
“你还能站着，是因为我暂时杀不了你。”
顾野听完，反而松了一点。
暂时。
这两个字不好听。
但比谎话有用。
阙云抬手一指，黑水深处浮出一幅模糊画面。
画面里，是白天塌陷的矿道。
只是塌陷下方，不是普通碎石，而是一片血红晶壁。
晶壁里，一张张人脸挤在其中，像被活生生封进去。
顾野脸色变了。
阙云道：“你脚下这座矿，不是挖灵石的。”
“这里在养血灵晶。”
“所有矿奴，都是料。”
顾野盯着那片血红晶壁，手指一点点攥紧。
原来如此。
难怪死人从来不算事。
难怪矿数完不完得成，监工都还要逼他们下坑。
人活着挖矿。
死了，就变成矿。
阙云的声音贴着黑水传来。
“明日天亮，玄铁宗的人会封矿。”
“塌方处露了东西，见过的人，都得死。”
顾野抬起眼。
“包括我？”
“尤其是你。”
话音落下，黑水忽然从中间裂开。
顾野脚下一空，意识往下坠去。
他睁眼时，还是那间通铺。
屋里有人在打鼾。
老矿奴靠在墙边，半睁着眼，似乎一直没睡。
顾野掌心里的灰珠安安静静躺着，冷得刺骨。
不是梦。
顾野刚撑起身，远处矿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轰鸣。
木梁跟着晃了一下。
通铺里的人全醒了。
有人滚下床。
有人尖叫。
还有人刚骂出半句，就被第二波震动晃得撞上了墙。
外头已经乱成一片。
“塌了！”
“矿道又塌了！”
“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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