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大结局
天边翻起鱼肚白的时候，燕京城里的喊杀声终于渐渐稀落了下去。
卫琢带着第三营从西门突入内城，晋王的玄甲卫从南面压上来，两路人马在宫城外的长街上汇合时，晨曦正从东方的云层缝隙里透出第一缕光，照在满地刀枪与血迹上，将暗红色的砖缝映得发亮。
比他们预想中更快一些。
因为北面的叛军主力被一队意想不到的人截住了。
睿王站在城北的鼓楼顶上，望着下方长街上那队正与叛军缠斗的黑衣人，半晌没说出话来。
领头的那个他认得，裴衍，平阳王府那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子，数年前他拉拢此人时只当是养了一条用得上的狗，没想到这条狗今日竟咬在了叛军的脖子上。
裴衍一身玄衣被血浸透了大半，手中长剑使得又快又狠，将一个试图攀上粮仓的叛军士兵捅翻在地，抬头往鼓楼上看了一眼，正好对上萧怀璋的目光。
这些年他跟着睿王做事，原本存着的是一颗报复平阳王府的心。
他恨那个从未认过他的父亲，恨平阳王府嫡系那些高高在上的嘴脸，恨自己顶着“外室子”三个字活了二十多年。
可这些天相处下来，他渐渐发现平阳王府的人也不全是当初他以为的那副模样。
报复的心思不知道什么时候淡了。
如今国难当头，他想他总归要做点什么。
这一夜他带着自己这些年暗中豢养的亲信加入混战，从城北杀到城中，几乎把半条命都拼了进去。他不知道自己图什么，大约只是觉得，总要有个了断。
而宫城之内，天光大亮时，太子萧怀礼的东宫大门被玄甲卫从外面撞开了。
萧怀礼坐在正殿的宝座上没有动，身上还穿着太子的常服，面色苍白如纸，手中攥着那枚东宫印玺攥得指节发青。
殿门洞开时涌进来的日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望着门口逆光而立的那道身影，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晋王站在殿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看着他，目光像是一汪平静无波的泉。
“父皇让你过去。”晋王说。
萧怀礼慢慢从宝座上站起来，手中那枚印玺“当啷”一声掉在金砖上，滚出去老远。
他没有去捡，只一步一步地往殿外走，经过晋王身侧时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他，声音又干又涩：“二哥，你在心里笑话我对不对？”
晋王没有回答。
萧怀礼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然后低着头走出了东宫的门。
冯崇山是在城西一处民宅的地窖里被揪出来的。
这位叱咤风云三十年的燕国公被拖出来时，花白的头发散乱着，华贵的锦袍上沾满了泥土，可他抬起头来看向包围自己的甲卫时，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仍然带着几分不肯服输的厉色。
他被押到御前时，圣人坐在御书房的椅子上，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冯崇山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
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开口问了一句：“老师他……”他顿了一下，喉间像哽了什么东西，“当年那封通敌的信，是你伪造的？”
冯崇山抬起眼来看着圣人，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陛下现在来问这些，不觉得晚了吗？”
圣人的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七日后，一切尘埃落定。
太子萧怀礼废为庶人，赐鸩酒，全了最后一丝体面。
燕国公冯崇山以谋逆罪论处，满门抄斩，三族之内男丁尽诛，女眷流放三千里。
靖安侯卫昶同样论罪处斩，可圣人念在卫珩连夜策反了侯府半数家兵，又在混战中亲手擒住了自己父亲送交军前的功劳，格外开恩，免了靖安侯府女眷的连坐之罪，只将卫珩与其母……也就是卫琢的姑母贬为庶人，留了一条性命。
靖安侯夫人被带走那日，披头散发地跪在卫珩面前哭，卫珩背对着她站着，肩膀绷得笔直，始终没有回头。
那少年颈侧的青筋一直跳着，手攥成拳垂在身侧，最后只哑声说了一句：“娘，你好好活着。”
而永昌伯府的清算来得更迟一些，却终究到了。
永昌伯庄庄明安在太子谋逆案中替东宫暗中传递过三次密信，又私挪府库银钱供给叛军粮草，桩桩件件都有实证。
圣旨下来的那日，伯府正堂里跪了一地的人，庄敬忠被拖走时面如死灰，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着“完了……完了”
陶氏跪在人群里，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看着丈夫被拖走的背影，脑子嗡嗡作响，这辈子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落到这般田地。
更让她万念俱灰的事还在后面。
庄明安临刑前留了一封信给陶氏，信上寥寥数语，说庄青妍不是养女，是她身边那位跟了二十年的张嬷嬷所生。
张嬷嬷是庄青妍的亲生母亲。
陶氏看到那几行字时整个人都僵住了，信纸从她指间滑落在地上，她张口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似的，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想起庄青妍从小到大的那张脸，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庄明安的影子，她那时十分肯定这就是自己的女儿，从未往那方面想过。
她想起这二十年来她对庄青妍有多好，比对庄雨眠好上百倍千倍，把伯府嫡女该有的体面都给了庄青妍，而庄雨眠……那个她亲生骨肉的女儿，自从被找回来就被她冷落在一旁。
陶氏等了几日，终于等到庄雨眠回来收拾东西。
陶氏跌跌撞撞地跑到庄雨眠的院子里，推开门时庄雨眠正坐在窗前收拾一只旧木匣子，听见动静回过头来，面上没什么表情。
陶氏扑过去攥住她的手，眼泪簌簌地往下掉：“雨眠，娘对不起你……娘这些年糊涂了，娘不知道，娘真的不知道……”
庄雨眠垂眼看着陶氏攥着自己的那双手，那双手保养得极好，细白柔嫩，可这双手从未替她梳过一次头，从未替她掖过一次被角，从未在她生病时摸过她的额头。
她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将陶氏的手指掰开了。
“母亲，”庄雨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您不必道歉。”
陶氏愣愣地看着她。
她站起身来往门口走，经过陶氏身侧时停了一步，侧过脸来看着她，日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将庄雨眠半边脸映得明净而疏淡。
“这些年来，我早就习惯了。”庄雨眠说，“习惯了的东西，就不需要再改了。”
她抱着木匣子出了门，没有再回头。
院门外庄修远站在那里，看着妹妹走出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庄雨眠看他的眼神跟看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庄修远从小被陶氏带着对妹妹不闻不问，兄弟姊妹之间那点情分早就薄得像纸，他很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庄修远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望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忽然蹲下去捂住了脸。
此后月余，朝中局面渐渐稳定下来。
长荣公主带来的西凉盟书与三千精骑在此次平乱中出了大力，圣人感念她的功绩，破例允她留在京中建府开衙，不必再回西凉去。
而最让人意外的是睿王萧怀璋。
平乱中他虽未领兵出战，却将裴衍这一支奇兵的作用发挥得恰到好处，又将自己府中的存粮尽数散给了城中断炊的百姓。
圣人思虑再三，最终下旨晋他为宁王，增封邑两千户，算是既不薄待也不过分倚重的中庸之道。
裴衍则领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闲职，在户部挂了个五品的名头。他对官场没什么兴趣，可如今平阳王府的嫡兄时不时来找他喝两杯，一来二去，他竟也渐渐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不算太差。
而真正让满朝哗然的是两个月后的一封诏书。
圣人因病禅位，传位于晋王萧怀瑾。
诏书下来的那日，晋王跪在御书房里接旨，额心贴着冰凉的金砖，听着内侍一字一句地将那封诏书念完。
他抬起头来看着坐在上首的父亲，圣人靠在椅背上，两鬓已全白了，眼底有岁月沉淀下来的疲惫，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快。
“这些年，朕做了很多错事。”圣人望着他，声音很低，“你比朕强，好好做。”
晋王叩首，重重磕了三个头。
新帝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是重审安国公旧案，为安国公府满门平反昭雪，追封三代，重修坟茔。
圣旨送达那日，卫琢站在安国公府旧址前，看着工匠们将崭新的匾额重新挂上朱门，秋风从他身侧吹过去，卷起阶前几片落叶。
他站了很久，久到日光从头顶偏到了西边。
然后他转身走了。
新帝登基半年后，朝局渐稳，民生复苏。
卫琢在这一日递了辞呈。
他卸了大将军的职衔，只保留了安国公府的袭爵，新帝批得极快，仿佛早就知道他会走这一遭。
御书房里，年轻的天子坐在案后看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想好了？”
卫琢点头。
天子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却带着点真心实意的意味：“行，去吧，朕在京城，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都行。”
卫琢出了宫门时，庄雨眠正等在外面的马车里。
她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来，冲他招了招手，日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卫琢走过去，在她身侧上了马车。
车夫扬鞭，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穿过西市那些熟悉的铺面招牌，穿过城门，一路往南去了。
庄雨眠靠在他肩上，望着车窗外渐远的京城轮廓，忽然问了一句：“我们去哪？”
卫琢低头看了她一眼，日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发间落下一道金线。
“你想去哪？”他问。
庄雨眠想了想，弯起嘴角：“南边吧，听说南边的冬天不冷。”
其实不止庄青妍身体不好怕冷，庄雨眠在琼州的那些冬日也被冻得落了病根。
是有些怵寒的，只不过庄雨眠没什么可难过的，因为自从认识卫琢之后，卫琢一直都记得。
卫琢“嗯”了一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发顶上，闭了眼。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着，身后的京城越来越小，天边的云被风吹散又聚拢，日光暖融融地铺了满地。
往后漫长的岁月里，还有许多日子可以慢慢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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