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他等得起

别院外的马蹄声已经远了，晋王却仍骑在马上没有动。

他望着卫琢与庄雨眠消失的巷口，面容隐在日光与檐影的交界处，看不分明，过了片刻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院门内被玄甲卫按在地上的睿王府侍卫，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都带回宫去。”

萧怀璋被两名甲卫半架半扶地从正堂里带出来时，脸色已从青白转为了灰败。

他挣了一下胳膊，甲卫的手却纹丝不动，他只得仰头看向马上的晋王，嘴角缓缓扯起：“二哥好大的阵仗。”

晋王没有接话，只垂下眼，目光在他脸上那道疤痕上停了一瞬，随即偏开了视线：“七弟，你做了什么自己清楚，回宫去跟父皇说吧。”

萧怀璋的笑容彻底僵在了嘴角。

马车一路颠簸着进了宫城。

晋王走在前面，萧怀璋被两名内侍跟在身后，穿过长长的廊道往御书房的方向去。

圣人方才批完奏折，正靠在椅背上合眼养神，听见内侍通传时睁开了眼，目光扫过晋王身后的萧怀璋，眉间便有了一道浅浅的褶。

“怎么回事？”

晋王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调平稳地将事情说了一遍，从睿王派人截庄雨眠的车，到以她相挟向卫琢索要那半枚虎符，再到他带兵围了别院的过程，一字未添，一字未减。

他说完便直起身，垂手立在案前，面上仍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

御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圣人搁在案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目光越过晋王，落在站在后面的萧怀璋身上。

萧怀璋跪了下来。

“父皇，”他低着头，声音里有刻意压低的愧意，“儿臣是一时糊涂……”

圣人看了他半晌，目光掠过他左脸那道疤痕时，那疤痕在日光里泛着淡粉色的旧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是数年前围猎时为自己挡下暗箭留下的。

圣人的目光在那里滞了滞，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里的严厉便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糊涂？”圣人的声音沉沉的，“绑人索物，私自调人，你说这是糊涂？”

萧怀璋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着：“儿臣知罪。”

晋王立在旁边，始终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垂着眼。

圣人又沉默了好一阵，最终摆了摆手：“虎符呢？”

“在卫琢身上。”晋王答道。

圣人点了点头：“那便好。”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到萧怀璋身上，“你行事孟浪，不顾国法，本该重罚，念在你此前有功的份上——禁足王府一月，不得擅自出入，庄家那个姑娘，朕会让内务府备一份厚礼，替你赔不是。”

萧怀璋叩头谢恩时，额心贴着冰凉的金砖，唇角微微翘了翘又立刻压平。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那道疤痕——那道每一次照镜子都能看见的疤痕。

终究是父皇心口上一根拔不掉的刺，只要他认错认得够快，罚得便不会太重。

晋王从御书房退出来时，天边的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日光斜斜地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眼底那点极淡的情绪映得分明。

不是失望，也不是愤怒，只是一种了然。

他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从他决定带兵围了别院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父皇不会重罚萧怀璋，那道疤痕是萧怀璋永远用得上的护身符。

他今日带兵过去，本也不是为了扳倒萧怀璋，不过是为了断了他拿庄雨眠做文章的念想罢了。

卫琢手中的那半枚虎符，他不信萧怀璋真敢搜。

虎符的事，圣人方才问了一句便不再追问，也只是因为父皇已经从卫琢手中得来另外一半的虎符。

他太了解圣人了，越是这个时候，越会养精蓄锐。

晋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往宫外走去。

而此刻，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卫琢正将庄雨眠从马上扶下来。

她落地时腿软了一下，被卫琢稳稳地扶住了手肘。

她低头看见自己腕上那道被绳索勒出来的红痕，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手，却被卫琢扣住了手腕没让她抽走。

“别动。”他说。

他低头看那道红痕，眉心微微蹙着，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了些浅褐色的药油在指腹上，抹在她腕上轻轻揉开。

药油凉丝丝的，他的指腹却是温热的。

庄雨眠垂眼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来得那么快，是不是一直跟着我？”

卫琢替她揉药油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揉，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从你出宫门就在跟了。”

庄雨眠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又想问那你怎么不出手，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想了想便明白了，他若在东宫外便出手，那截人的便不会是睿王。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马车拐过宫门时他便在，她被人架走时他也在，他一路跟到别院，等晋王的兵到了才现身。

庄雨眠慢慢抽回手，垂眼看了看腕上被揉开的药油，轻声道：“你倒是沉得住气。”

卫琢将瓷瓶收回怀里，没有接她这句话，只抬眼看了看天色：“我送你回去。”

他说完便转身去牵马，走了两步又顿住，侧过脸来看她，日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出一道金边。

“以后，”他说，“出宫派人来接你。”

庄雨眠站在檐下，听了这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弯了弯嘴角。

卫琢送她回了西市。

马车驶到永昌伯府门前时，暮色已经漫了上来。

她下车时回头望了一眼，卫琢骑在马上隐在巷口的阴影里，见她回头，冲她微微颔首，随即拨转马头消失在暮色之中。

此后半个月风平浪静。

睿王府大门紧闭，庄良娣在东宫老老实实抄着《女诫》，燕国公府那边也没有再多生事端。

冯知妤那杯酒的事，圣人虽只罚了东宫，但冯崇山在朝堂上连着三日提起太子东宫整顿之事，逼得东宫接连处置了七八个近侍才算勉强平了冯家的火气。

卫琢却在这半个月里一直没歇着。

那日在别院他从萧怀璋口中听到“半枚虎符”四个字时，心里便有一根弦被拨动了。

安国公府满门覆灭那一年，他祖父手中也握着一枚虎符。

他这半枚与圣人要过去的那半枚可以调动自己手中的三十万军马。

可祖父的呢？

自从卫琢要回来安国公府这座府邸之后，派人搜寻，也没有找出来个所以然。

那当年取走虎符的，是谁？

卫琢循着这条线暗中查了半个月，从当年安国公府前后所有进出过府邸的人员名单开始捋，一份一份地翻旧档，一个一个地比对笔迹与印章。

他查到了一个人。

燕国公府冯崇山当年的一个门客，那人后来不知所踪，但他的名姓出现在数年后兵部一份不起眼的调令上，彼时他已改名换姓，在冯崇山麾下领了从六品的职位。

卫琢合上那份卷宗时，窗外的天光正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他坐在案后没有点灯，整个人陷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手指按在卷宗封皮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燕国公府。

冯崇山。

他祖父是圣人的老师，一门忠烈，死得不明不白，到头来别诬陷的满门抄斩之人，竟是当朝国公。

卫琢闭了闭眼，将卷宗收进暗格锁好，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燕国公府是凭军功起家的勋贵，门生故旧遍布军中，冯崇山在朝经营三十年，圣人面前说一句话比旁人多说十句都管用。

他如今虽是大将军，但是比起燕国公在军中的威望，还是差得远了。

这仇不是不能报，只是不能急。

卫琢在黑暗中慢慢睁开眼，目光落在暗格锁孔上，眼神冷得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深潭。

他等得起。

而与此同时，永昌伯府的后院里，庄雨眠正坐在窗前对着灯盏出神。

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放了一只小小的青瓷瓶，她拿起来拔开塞子闻了闻，是上次卫琢替她揉手腕时用的那种药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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