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兄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次日一早，庄雨眠没去铺子。

她换了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裳，从角门出去，绕了两条街才拐进将军府的后巷。

门房见是她，什么也没多问便放了行，像是卫琢早早吩咐过。

书房里茶已经沏好了，卫琢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封信函。

见她进来便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在她眉眼间停了一瞬，似乎看出她一夜未睡好，但没点破，只将茶盏朝她那边推了推。

庄雨眠坐下，将昨夜在柴房外头听见的话一字不漏地说了一遍。

张嬷嬷那句“是娘对不起你”说出来时，卫琢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汁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点。

他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了，才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张嬷嬷。”他将这个名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惊讶，像是早已在心底某处存过一份疑虑，“伯府里头的事，我让人去查，你不必沾手。”

他办事向来利落，不出三日，一份详尽的底细便送到了庄雨眠手中。

张嬷嬷年轻时是永昌伯府的家生婢子，容貌周正又伶俐，在庄明安身边伺候过几年。

彼时庄明安刚与陶氏成婚不久，陶氏出身书香门第，性情温婉，待下人也宽厚，并不曾将张嬷嬷视作威胁。

可张嬷嬷却对庄明安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一次趁庄明安醉酒，她使了些手段与他有了肌肤之亲，事后瞒得滴水不漏。

庄明安酒醒后浑然不知，只当是寻常一夜的醉态。

张嬷嬷怀了身孕后不敢声张，借口家中老母病重要回乡侍疾，便离了伯府在外头赁了一间小院悄悄生产。

她生的是个女儿，便是庄青妍。

那几年她靠着在伯府多年积攒下来的银钱和人脉，连庄明安和陶氏都一无所知。

说来也巧，她与陶氏接连怀孕的日子相隔的并不久，所以没过多久陶氏也就怀了孕。

她比陶氏先生产一些时日。

她在生产过后又赶忙回到了伯府。

永昌伯府念及她老实本分也就没有拒绝。

却没有想到，张嬷嬷暗中给陶氏下药，导致陶氏生产过后身体虚弱，而趁着这个间隙，她便用庄青妍代替了庄雨眠。

庄明安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只当是夫人心善替府里添了个女儿，从未将张嬷嬷与庄青妍的出身往一处想过。

张嬷嬷这些年一直以奶娘身份留在庄青妍身边，守着这个秘密过了十几年。

庄雨眠将那份底细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纸页被她捏得微微发皱，可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点一点将这些年的经历与纸上的文字对在一起。

面无表情。

她将纸页折好收进袖中，对前来传话的卫琢手下说了句“知道了”，便回了自己院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换了衣裳去铺子里忙碌。

而永昌伯府这头，庄青妍出嫁的日子定得飞快，从庄明安松口到送进东宫前后不过七日，快得像是在遮掩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没有大操大办，只走了个寻常的纳妾章程，一顶青帷小轿从角门抬出去，连正门都没走，无声无息地进了东宫的侧门。

宫里给的名分是良娣，听着尚可，可说到底不过是个妾。

消息传出去的当天午后，庄明安便被一道急召叫进了宫。

来的内侍脸色不大好，只说了句“庄妃娘娘请伯爷过去说话”，便再不肯多吐一个字。

庄明安跟着内侍穿过重重宫门，进了庄妃的寝殿时，殿中香炉里焚着沉水香，气味浓郁得有些呛人。

庄妃坐在上首，穿着一身绛紫色宫装，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绷得铁青，见他进来连茶都没让人上，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兄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庄明安弯腰行了一礼，还没来得及开口，庄妃便一掌拍在案上，那声响惊得殿中侍立的宫女都缩了缩肩膀：

“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我说了不要让青妍与太子走得太近，你有没有听进去？如今倒好，你把人送进了东宫！太子是什么样的人，你在朝中这么多年心里没数？他那个人，面上温温吞吞的，底下的手段有多狠你难道不知？现如今你让睿王如何立足！”

庄明安垂着头，脸上那道怒意未消的痕迹还隐约可见，声音却低了下去：“娘娘息怒，事已至此，臣也没有办法。青妍那丫头……她自己糊涂，着了太子的道，清白没了，外头风言风语都传遍了，若不送进东宫，整个永昌伯府的脸面都要被丢尽……臣也是被逼无奈。”

庄妃气的胸口起伏，指着他道：“无奈？你堂堂一个伯爷，连自己的女儿都管不住，你跟我说无奈？你知不知道睿儿如今在朝中处境多难？太子一党咄咄逼人，我原指望着你们永昌伯府能在外头替他多留些退路，你倒好，直接把女儿送到太子枕边去了！你这是给睿儿添堵！”

庄明安被训得面皮发烫，却不敢反驳。

庄妃口中的“睿儿”是她的亲生儿子睿王，如今在朝中与太子分庭抗礼，庄家本应是睿王最坚实的后盾。

可庄青妍这一嫁，永昌伯府便与东宫沾上了姻亲，往后睿王再有什么动作，永昌伯府夹在中间便处处掣肘。

庄妃骂了一盏茶的功夫，最后像是骂累了，挥了挥手让他退下，末了冷冷丢下一句：“兄长，你好自为之吧。”

庄明安从宫中出来时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

而此刻东宫侧院的一间小殿里，庄青妍正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她穿着良娣品级的桃粉色宫装，鬓间簪着两支金钗，可那华美的衣饰衬着她眼底的空洞，反而显得格外寥落。

宫女在外间轻手轻脚地收拾箱笼，偶尔传来一两声低语，说的都是“太子殿下今夜歇在赵良媛那里”之类的话。

庄青妍攥着手中的梳子，齿尖硌得掌心生疼。

她嫁进来三日，萧怀礼只露过一面，还是在她入宫当夜，匆匆来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走了，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

这几日她旁敲侧击地打听过，才知太子的后院里良媛、承徽、昭训加起来有七八位，外头不清不楚的女人更不知凡几。

她庄青妍自诩聪明半生，到头来竟成了这许多人中毫不起眼的一个。

更让她心寒的是萧怀礼的态度。

如今人进了东宫，他反倒像丢开了一件用过的物什，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她像是被人从枝头摘下来的花，插进了一只拥挤的花瓶里，与其余那些花儿挤在一处，再也分不出什么特别来。

她将那把梳子搁下，对着铜镜发了许久的呆，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楚怀云。

那个曾经被她吊在掌心、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平阳王世子。

当初她故意失踪让他娶了庄雨眠，本就是想看他对她有多在意，想试探他的底线在哪里。

楚怀云果然没有让她失望，婚后一年仍与她暗中往来，对庄雨眠冷落至极。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手段高明，将堂堂世子爷玩弄于股掌之间，可如今回头再看，那些被她轻慢过的真心，竟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提笔写了一封信，措辞恳切，字里行间透着几分委屈和示弱，说她当初是有苦衷的，说她如今嫁入东宫非她所愿，说她心里始终记得世子爷的好。

信写完之后她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叫了玲珑送出去。

信送到平阳王府时，楚怀云正在书房里临帖。

他接过那封信拆开看了两行，脸色便沉了下来。

待看到末尾那句“妾身始终惦念世子爷昔日情谊”时，他冷笑了一声，将那封信揉成一团丢进了炭盆里。纸页遇火便卷曲发黑，不过几息便烧成了灰烬。

他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大半个时辰，一个字都没再想起那封信里的内容。

庄青妍那封信送出去便如石沉大海，三日五日都没有回音。

她坐在东宫那间小殿里，望着窗外的飞檐翘角，忽然觉得这座富丽堂皇的宫城像一只嵌了金丝的铁笼，她自愿钻了进来，如今连扇门都找不到。

而花间提壶铺子里，蒸笼的白汽依旧日日袅袅升着，庄雨眠系着蔽膝在灶台前忙碌，偶尔抬头擦一擦额角的汗，日光落在她脸上，神情平静而专注。

她身边站着卫琢，今日难得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靠在门框边看她揉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屉刚出笼的桂花糕，热气氤氲着，将他们的面容都笼得柔和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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