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羽翼

焱狮停了下来。

四蹄钉在山脊上，浑身剧烈颤抖。

赤金色的鬃毛耷拉下来，被汗水和灰烬浸得灰扑扑的。

他低头。

脚下的岩石上，是一滩一滩的血。

她的血。

从肩膀滴下来的，从腹侧涌出来的，殷红色的血液浸入灰色的岩缝里，还在慢慢蔓延。

焱狮盯着那些血，化回了人形。

他的双手开始剧烈颤抖，先是手指，然后手掌，然后手臂，然后整个身体，从头到脚，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受伤了。

她流了那么多血。

她心口的伤才刚刚表面愈合，那只鹰爪再偏两寸，就会撕开她费了十七天才合拢的伤口。

她还怀着崽子，月份已经不小了，肚子那么明显了。

焱狮的眼眶通红。

“该死……该死……都是我的错……”他低吼着，声音沙哑到几乎不成人声。

如果不是他要找烈焰心，她就不会来这个地方。

如果不是他让她在上面等着，她就不会成为战鹰的目标。

如果他能爬得再快哪怕半息，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右手烧伤严重，皮肉焦黑卷曲。

左手因为死攥烈焰心，掌心灼得通红。

这双手方才在火山口内壁上拼了命，硬生生从岩浆的间隙里抢下了那株赤红的花。

可他没能抓住她，脑海里全是她的样子。

是她挡在他面前的样子，她浑身是伤，心口还在渗血，却一句废话没有。

弓弦拉满，眸子冷得像冰。

“他是我的兽夫，谁动他，我就杀谁。”

多骄傲的雌性。

明明自己都快站不住了，还能稳稳地替他挡住一切。

是她被他亲吻之后的样子。

长发散在草堆上，嘴唇被他亲得微红微肿，眼尾染着一抹绯色。

她没有恼，也没有躲，偏着头看他，眼底含着笑意，带着纵容的属于雌主的温柔。

那么娇，那么美。

他到现在闭上眼还能看见。

是她专心致志调配药粉时的侧脸。

低着头，手指灵巧地拨弄着研钵里的药材，长发从耳后滑落下来遮住半边面庞。

火光映着她的眉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嘴里念叨着药材的名字和比例，声音很轻很轻。

那个时候她整个人都是静的。

安静的，温婉的，让人所有燥意都被熨平了的那种静。

是她每天踮起脚亲他嘴角时的样子。

够不到就抬手勾他的脖子，把他拉低，嘴唇碰一下就松开。

然后抬眼看他：“去吧，活着回来。”

这么美好的她，可他没护住她。

她替他挡过刀，替他煮过汤，替他续过兽魂之火，替他保过命。

她做了这么多……

而他呢？

在她被鹰爪抓住的那一刻，他还挂在火山口的岩壁上。

差了半丈，连她的衣角都没摸到。

她肩膀被贯穿了，腹侧在流血，心口那些才合拢的伤口经不起任何撕扯。

还有崽子。

她的肚子已经那么大了。

焱狮低下头，嘴里还咬着烈焰心。

他小心翼翼地将烈焰心从嘴里取出，放进怀里收好。

然后仰天怒吼……

“若若——！！！”

声音撕裂了长空，在赤焰峰上空回荡了很久很久。

远处的飞禽走兽四散奔逃，火山口的岩浆都跟着翻涌了两下。

那不是愤怒。

那是一头狮子丢了自己最重要的雌主之后，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嘶吼。

他化为兽形，朝着战鹰消失的方向全力追去。

“我一定会救你回来。一定！”

高空之中。

沈若被战鹰攥着飞了很久。

风在她耳边呼啸，温度随着海拔的升高急剧下降。

从火山口灼热的气流过渡到高空的刺骨寒风，不过几息的时间。

她的肩膀和腹侧还在不断流血。

鹰爪钉在她身上，每一次振翅都带动爪尖在伤口里微微旋转，那是鹰族扣住猎物的本能动作，防止猎物挣脱。

剧痛一阵阵涌上来，沈若咬紧牙关。

她从空间里悄悄取出一颗止血丹含在嘴里。

丹药化开，温热的药力涌入经脉，肩膀和腹侧的出血速度明显减缓了。

同时她将仅剩的灵力调集到小腹，结成一层薄薄的防护，裹住子宫和里面的崽子。

【叮！生子系统已自动护体，胎儿安全无虞。】

系统的提示让沈若稍微松了一口气。

崽子没事就好。

她抬头，透过呼啸的风看向攥着她的战鹰。

银灰色的羽翼锐利的鹰喙，方才散发的是五星纹的威压。

这不是野生战鹰。

是来抓她的。

七个兽夫中有一个便是苍穹战鹰，鹰族少主羽川。

被原主偷走了战神羽，八星纹崩裂到五星。

可眼前的战鹰不是羽川，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羽翼。”沈若低声说出这个名字。

是羽川的弟弟。

她完全可以将之击杀，但如果是这样，她也别想修复和羽川的关系了，只能看着对方黑化。

她还想安心养老呢。

对于她肯定的呼唤，战鹰没有回应。

鹰喙里发出一声尖厉的啸鸣，速度又快了一分。

沈若不再挣扎。

她现在的状态打不过鹰族，在高空中动作太大只会让伤口撕裂。

保存体力，等落地之后见真正的目标。

羽川。

她的第四个兽夫，不知飞了多久。

战鹰开始降低高度。

沈若看到了下方的景象，一片险峻的连绵悬崖。

崖壁近乎垂直，赤褐色的岩石被风蚀出无数深沟，崖顶被云雾笼罩，崖底隐没在深不见底的幽谷之中。

在最高的崖壁上，一个巨大的鹰巢。

百年古木的粗枝和巨石筑成，直径十几丈，嵌在崖壁的凹陷处。

鹰巢边缘覆盖着银灰色的羽毛和苔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鹰族的领地。

战鹰降落在鹰巢边缘，利爪松开。

沈若的身体脱离束缚，狠狠摔在了粗硬的枝条上。

“啊……”她闷哼了一声。

肩膀和腹侧的伤口被震得撕裂了一线，鲜血又往外渗出来。

战鹰化为人形。

一个年轻的雄性落在她面前。

银灰色的短发，鹰目锐利，面容和羽川有五六分相似，但更年轻，眉宇间带着未被岁月磨去的戾气。

背后一对银色羽翼半展半收。

“羽川！”羽翼朝鹰巢深处大声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恨意。

“我把那个恶毒的雌性抓来了！”

他一脚踩在沈若的肩膀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快意的冷笑。

在他眼里，这个雌性就该死。

她偷了哥哥的战神羽，毁了哥哥的八星纹，撕裂了哥哥的翅膀。

抓她回来给哥哥处置，已经是便宜她了。

而且她不能生育。

大巫亲口断定的“终生无法孕育”。

一个不能生崽的恶雌，在兽世连最基本的保护都不配享有。

他杀她，都是天经地义。

沈若撑着手臂从地上抬起上身，目光越过羽翼的肩膀，看向了鹰巢的深处。

阴影里，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他很高。

比焱狮瘦削一些，但骨架极其舒展。

银灰色的长发被风吹起，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孔。

鹰目锐利到了极点，瞳孔是冰冷的琥珀色，像打磨了千遍的刀锋。

背后一对银色的巨大羽翼，那是一双残破的羽翼。

右翼基本完整，但左翼只剩了大半。

外侧的飞羽参差不齐，好几根从中间断掉了，断茬处的羽管枯白，像被人硬生生撕下来又没完全长回去的残骸。

翅膀打不开了。

这对曾经能遮天蔽日的苍穹之翼，如今连完整展开都做不到。

他身上还有几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从肩膀延伸到腰际。

五星纹的残余灵韵若隐若现。

曾经的八星巅峰，如今只剩五星。

羽川，苍穹战鹰，鹰族少主，她的第四个兽夫。

羽川看到沈若的那一刻，琥珀色的鹰目骤然收缩。

恨意从那双眼睛里涌出来，冰冷的、被压了很久很久的，像冻在崖壁上的寒冰一层层碎裂开来，露出底下岩浆般滚烫的憎恶。

“猫若儿！”

他一字一句地说出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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