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凡秋路
直到这天下午，村长李富贵连滚带爬冲进院子的时候，鞋跑飞了一只。
另一只踩在脚后跟上拖着走，整个人像被狗撵的。
“凡子！通了！路...全线通了！”
此刻的陈凡，正靠在椅子上翻账本，钢笔夹在指间，听见动静抬了头。
工程快收尾他是知道的，但施工队前天还拍着胸脯说至少再等三五天。
而姓周的工头原话是“陈老板您放心，保质保量，快不了。”
“全线？一米不差？”
“一米不差！”
李富贵扶着膝盖喘，满脸通红，唾沫星子乱飞，“我亲眼盯着最后一车沥青铺完的！两台压路机来回碾了三遍，我蹲在路牙子上一遍一遍数的！”
听完，陈凡把账本往桌上一摔，笔也不要了，起身就往外走。
而苏婉秋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捏着一团面。
她最近迷上自己做手擀面，说外头买的不筋道。
“怎么了？”
话没问完，手腕被一把抓住。
“走，看路去。”
“我面还......”
陈凡没有理会她的话，直接拽着人就出了门，苏婉秋被拖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赶紧把围裙扯了甩在门槛上，踉跄着跟上。
此刻，村口已经围满了人。
男女老少堵了一大片，跟赶集似的。
一条黑亮的柏油路，从村口笔直延伸出去，太阳底下泛着油光，一眼望不到头。
而路两边刷了白漆线，整整齐齐。
陈凡牵着苏婉秋走上去。
路面滚烫，踩上去硬邦邦的。
他站了好几秒没动，长长吐了口气。
绷了大半年的劲儿，一下子全卸了。
这条路，是他砸钱、盯工、跟施工队吵了不知道多少次架，一寸一寸铺出来的。
中间断了两次资金链，最难的时候他把虎头奔押给了银行，换回来的钱当天就打给了施工队。
上个月海鲜楼的利润回了血，他才悄没声的把车赎了回来。
苏婉秋知道这些。
李大海也知道。
但谁都没往外说。
苏婉秋没吭声，伸手握紧了他的手。
二狗蹲在路边啃甘蔗，嘴里含混不清的嚷嚷：“凡哥，你踩两脚试试，结实得很，我刚拿铁锹刨了两下，连个印都没留。”
“你他妈刨路干嘛？”
李大海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试试质量嘛！万一偷工减料呢！”
顿时，人群一阵哄笑。
第二天，通车仪式。
鞭炮从村头炸到村尾，硝烟弥漫得像打了一仗。
锣鼓队是从镇上请来的，六面大鼓擂得人胸口发闷，耳朵嗡嗡响。
村里的小孩全换了新衣裳，在路两边追着跑。
光脚丫子踩在柏油路面上，啪嗒啪嗒响。
有个小丫头跑太快摔了一跤，膝盖磕在路面上都没哭，爬起来接着冲。
路牙子上坐了一排老人，有闷头抽旱烟的，有拿袖子擦眼角的，谁也没说话。
一个老大爷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路面。
手指头在上面蹭了又蹭，眼眶泛红。
“几辈子了……盼了几辈子了。”
老伴拽他袖子：“起来，别蹲地上了，让人笑话。”
“我就蹲着，我还想躺上面打个滚呢。”
上午十点整，几辆黑色轿车驶进村口，稳稳停在临时搭的主席台旁。
县委书记、县长，还有一帮县里的头头脑脑，齐刷刷下了车。
村民们看见这阵仗，自觉往两边退了退，议论声压低不少。
“那个是不是书记？”
“废话，坐第一辆车的不是书记是谁。”
“长得还挺精神。”
“你管人家长啥样，人家来剪彩的！”
路名是半个月前村民代表大会投票定的。
当时报了七八个名字，“致富路”“红港大道”什么都有，最后全票通过的就俩字——凡秋。
李大海当时站起来说了句，“这条路就是凡子和老板娘砸锅卖铁铺出来的，不叫凡秋叫什么？”
这话一出，没一个人反对。
而此刻，县委书记接过剪刀，走到红绸带前面，对着涌过来的村民和扛摄像机的记者，声音敞亮。
“我宣布，连接红港村与县城、承载全村希望的‘凡秋路’，今天，正式通车！”
咔嚓一声，红绸断开。
鞭炮声炸得地皮都在颤。
小孩捂着耳朵尖叫，狗吓得满村乱窜。
人群后头，一辆黑得发亮的虎头奔缓缓驶到主席台前。
驾驶座上，陈凡单手搭着方向盘，白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麦色的手臂。
副驾驶坐着苏婉秋。
火红色长裙，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脖颈。
此刻的她，化了点淡妆，眉眼比平时亮几分。
脖子上挂着那颗夜明珠，白天不发光，看着就是一颗品相极好的珠子，衬在锁骨上方，很扎眼。
给路两边好几个小伙子看直了眼。
“第一辆车！让凡哥和老板娘先过！”
二狗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四周跟着起哄。
“凡哥先走！”
“老板娘威武！”
李大海站在路边叼着烟乐：“一帮没出息的东西，赶紧让路！”
村民自动分开一条道。
陈凡踩下油门，虎头奔稳稳驶上凡秋路。
引擎声低沉，轮胎碾过崭新的柏油路面，一点颠簸都没有。
车窗摇下来，他伸出一只手，朝两边欢呼的乡亲挥了挥。
苏婉秋坐在旁边，看着窗外那些红扑扑的脸，鼻子有点发酸。
有个老太太追着车跑了两步，使劲朝车窗摆了摆手，嘴里喊着什么，被鞭炮声盖住了。
陈凡没听清，但看见她在笑，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
这时，苏婉秋转过头，看了陈凡好一会儿。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
他在笑，笑得很松弛，跟平时做生意时完全不一样。
“陈凡。”
“嗯？”
“谢谢你修了这条路。”
陈凡愣了一下，偏头看她。
苏婉秋没再说。
她低下头，把手搭在他放在挡把上的手背上，手凉凉的。
眼睛望着前方那条笔直的路，嘴角弯了一下。
虎头奔一路往前，身后鞭炮声响个不停。
风从车窗灌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搔着陈凡的手背。
他没动，就那么让她搭着。
当晚，凡秋渔业的工厂食堂灯火通明。
陈凡自掏腰包摆了几十桌流水席。
全村老小加上县里来的领导干部，挤了个满满当当。
光白酒就拉了八箱，还有给老人小孩备的橘子汽水，摞成了小山。
菜是钱师傅带着几个厨师亲手做的，蒜蓉粉丝蒸扇贝、避风塘炒蟹，全是凡秋海鲜楼的招牌。
村民们平时哪吃过这些？
一个个抢得筷子打架。
“这蟹壳别扔！还有肉呢！”
“你吃慢点行不行！噎死你！”
“凡哥家的厨子手艺真他娘的绝……”
酒过三巡。
县委书记端着满杯白酒，脸上已有了三分红意，带着县长，直接走到陈凡这一桌。
桌上的人全收了声，齐刷刷看过去。
“陈老板。”
书记红光满面，嗓门洪亮，“今天这杯酒，我代表全县几十万父老乡亲敬你！”
陈凡赶紧站起来，双手举杯：“书记客气了，替家乡做点事，应该的。”
“这话不对！”
书记一摆手，跟他碰杯，仰头闷了，亮出杯底。
“一条凡秋路，盘活的可不光是红港村，是咱县东边这一整片的经济！周边五个村子的农产品往后都能走这条路出去，运费砍掉一大半，这杯酒......你当得起！”
顿时，四周掌声哗哗响。
旁边桌上的李大海也使劲拍巴掌，拍完才发现手上还攥着一只蟹腿。
书记放下酒杯，拿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忽然一变，半开玩笑半认真的盯着陈凡。
“陈老板，我问你个事儿。”
食堂里的嘈杂声一下子矮了下去。
靠近这桌的几个人全竖起了耳朵。
“你给县里做了这么大贡献，眼光远，脑子活，有没有兴趣......来政府挂个职？”
这话一出，整个食堂安静了。
几十桌人齐刷刷扭头。
李大海的筷子停在半空，二狗嘴里的肉忘了嚼，腮帮子鼓着，瞪大了眼。
挂职？那不就是当官了？
苏婉秋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陈凡脸上。
书记笑呵呵接着说：“从县长助理干起，你来帮我抓经济，权限我给你拉满，怎么样？”
这几句话扔出来，分量不轻。
县长助理，虽然不算实职领导，但挂在县政府序列里，开常委会都能列席。
更别说书记亲口许的“权限拉满”。
在体制内，等于开了一张通行证。
所有人都觉得陈凡会点头。
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傻子才拒绝。
但陈凡只是笑了笑。
他不慌不忙拿过桌上的酒瓶，亲手给书记续满，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
“书记，这份看重我记在心里了。”
他先敬了一杯，利落闷了，放下杯子才接着说。
“可我这人性子野惯了，做生意、跟鱼虾打交道，浑身来劲，您让我去坐办公室开会写材料......”
他顿了一下，咧嘴一笑。
“不出三天我自己就得跑了，白白糟蹋您给的好位子，再说了，我天天迟到早退的，回头纪委第一个查我。”
这话一出，几个领导忍不住笑出了声。
书记没接话，端着茶杯看着他。
食堂安静得能听见外头蛐蛐叫。
陈凡站得笔直，接着开口，语气沉了几分。
“书记您放心，我陈凡虽然目前当不了官，但根扎在红港村，心留在咱们县。”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
“往后凡秋公司继续加大投入，建更多的厂，招更多的工人，税收和利润，一分不少留在家乡，您要是信得过我，回头把县东边渔港那块荒地批给我，我准备再上一条深加工生产线，少说再解决三百个就业岗位。”
最后这句话扔出来，效果比答应当官强十倍。
安静了两秒。
“好！”
县委书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跳了一下。
“好一个陈凡！”
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陈凡的肩膀，下手够狠，拍的陈凡肩膀都歪了一下。
“有你这句话，比你当十个县长助理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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