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守灵
入夜。
白日里哭声一片的宫中，终于陷入了沉寂。
太后灵前的烛火和灯笼，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发出幽暗的光。
诚亲王一个人呆呆地坐在灵前，不断地往火盆里放纸钱。
盆中的火苗越窜越高，他却还浑然不觉。
突然，有人走进来，一把按住了他想继续往盆里丢纸钱的手。
“你这是想把棚子一起烧了吗？”头顶传来皇上无奈的声音。
诚亲王的手顿住，低头一看，才发现盆里的火已经被自己烧得太旺。
紧接着，他才看到自己身边一抹明黄的衣摆，这才反应过来是皇上来了。
“皇兄，嫂嫂那边没事吧？”诚亲王起身问，“这个时候，能让臣弟知道嫂嫂有孕的消息，臣弟也就放心了。”
皇上已到不惑之年，一直没有子嗣。
这件事，其实让朝野上下都十分不安。
当初一直没有子嗣，好歹还有玄镜大师的说法在前面顶着。
但自从皇上过了四十岁寿辰之后，背地里各种声音就越来越多。
有人甚至怀疑皇上是不是根本没有生育能力。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很多人就会开始蠢蠢欲动，有别的心思了。
所以当太后崩逝的消息传出去之后，皇上早就安排好的锦衣卫很快就已经注意到，许多人开始在暗中勾连串通。
还有人想要借着进宫哭临的机会，暗中试探诚亲王的意思。
甚至就连皇上今日对外公布皇后有孕，大家表面上一片欣慰之色，私底下也有根本不相信的。
这时间未免也太巧了。
太后刚崩逝，皇后就有孕？
说不定只是皇上看到诚亲王为太后守灵，怕朝中真的有人动了什么不改动的心思，所以才特意抛出来的假消息。
诚亲王虽然从小没有接受过储君的教育，但他毕竟是嫡出的皇子。
从小在宫里这种大环境下长大，很多事情不必明说，他也知道。
所以此时看到皇上过来，诚亲王便率先恭喜了皇上已有子嗣这件事。
紧接着，他不等皇上说话就继续道：“皇兄，这两日已经开始有人在暗中接触臣弟，想要跟臣弟搭上话了。
“不过皇兄放心，臣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也绝对不会做任何对皇兄、对朝廷不利的事情。
“其实父皇当年就说过，臣弟天生就是个闲散王爷的命，当不得大任，也没有那个心思。”
诚亲王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交给皇上。
“这些是这几日接触或联系过我的人。
“前面这两个人的意图十分明显，臣弟基本上能够肯定，他们已经有了不臣之心。
“后面这三个人，臣弟还不太确认。
“但他们也都主动来接触了臣弟，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话，想来也并不清白。”
皇上的目光在纸条上扫了一下。
上面的几个名字，都是锦衣卫已经报上来的。
他将纸条揣进袖子里，没有过多地展开聊这件事。
兄弟俩并肩而立，站在太后的灵柩之前，双双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皇上突然开口。
“诚儿，你恨我么？”
诚亲王被问得身子一震。
皇上这次没有自称朕。
他是在以哥哥的身份跟弟弟对话。
这一次，诚亲王挺直了身子，看向太后的灵位，沉声道：“母后当时是什么样子，臣弟也亲眼所见。
“皇兄也不可能一直将母亲软禁在慈宁宫中。
“一旦有什么消息走漏，传了出去，很有可能就是动摇祖宗基业的大事儿。
“所以皇兄做出这样的决策，无可厚非。
“臣弟十分能够理解，也支持您的决定。
“其实，如果皇兄不说，我不知道这件事，也根本不会怀疑到这个上头。
“但还是谢谢皇兄，让臣弟见了母后最后一面。”
诚亲王这番话说得十分诚恳，他也当真是这样想的。
而且他一直认为，皇兄既然让他知道了这件事，肯定就不会放他活着离开宫中了。
对于自己最后是这样的下场。
诚亲王以前从未想到过。
但在被关起来的这段时日中，却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当皇兄对他说出，让他去见母后最后一面的时候。
诚亲王就已经做好了接受自己随时可能离世的准备。
也许会是在太后灵前悲伤过度而死。
也许会是为太后扶棺，前往帝陵过程中出意外而死。
他甚至都想过，如果皇兄下不去手，他就自请去守灵，绝对不给别人可乘之机，不给皇兄添麻烦。
皇上不知道诚亲王心里居然想了这么多种可能。
他此时站在太后的灵柩前，心理其实也是很复杂的。
小时候，他觉得母后是这世上最温柔可亲之人。
随着年龄的增长，学到的东西越多，看到的东西越多，让他渐渐明白，这宫中并不安全，母后也不是绝对善良之人。
但是身在这个位置，为了保护自己和孩子，谁手上又能不沾点血呢？
所以他十分能够理解母后，甚至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还会帮忙收拾一些残局，或是在先帝面前替母后撒谎、打圆场。
只不过这一切不得光的事情，他和母后仿佛有默契一般，虽然从未明确说过，却也从来都不让诚亲王接触到。
每次看着弟弟天真无忧的笑脸，皇上都觉得自己仿佛也得到了什么满足。
他把弟弟宠成了自己希望成为的样子。
本以为可以兄友弟恭的平安度过一生，没想到最后还是闹到了如此局面。
诚亲王站在旁边，看着忽明忽暗的烛火照在皇兄脸上，露出他无比纠结的表情。
他终于忍不住道：“皇兄，从小你就对臣弟极好。
“此时虽然是在母后灵前，臣弟也斗胆说句不敬的话。
“臣弟从小就觉得，皇兄比父皇和母后还要疼我。
“是臣弟对不起皇兄这么多年的宽容和疼爱。
“臣弟也不愿再看皇兄为难。
“我随着母后去了，黄泉路上做个伴儿。
“也算我这个做儿子的尽最后一份孝心了吧。”
诚亲王这话说完，竟然一头朝着灵柩撞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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