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七月七
青州
这里距离肃州只有四十里的路。
今日的青州城格外热闹，街巷两旁挂满了彩绸和灯笼，从城门一路铺到城中心，百花绽放的颜色在午后的日光里晃得人眼花。
檐角垂下来的红绳系着各色花灯，风一过便随之摇晃。
路边摆满了卖巧果、花簪和彩线的小摊。
几个年轻姑娘结伴走过，手里攥着彩线，发间簪着茉莉，一路说说笑笑。
城门上方的飞檐之间也挑着几盏特制的走马灯，灯面上，画着牛郎织女七夕鹊桥相会的图案。
晚风穿巷而过，带着糕点的甜香和河边飘来的莲花灯烛油气味......
路知微一行三人牵着马，沿街走了一段，目光从那些七夕花灯上扫过。
盛明安一直走在她左侧，路知鲤落后两步，正在看一个摊前悬挂的彩线编成的平安结。
三人拐进了一条稍僻静些的巷子，在一家门面不大的客栈门前停下。
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正低头拨弄着算盘珠子。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先落在盛明安和路知微身上，顿时一亮，他常年和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
一双眼睛，被练得精明似鬼。
她们虽然衣袍朴素、包袱简薄，可眉宇间透露出的神色，以及通身的气度和从容，在这满座市井客人中格外醒目，绝不是寻常赶路的百姓。
他立马放下算盘，笑着招呼。
“三位客官是要住店？”
盛明安点了点头：“要两间上房，挨着的。”
“哎，得嘞！”掌柜的一边取钥匙，一边搭话，目光下意识往她们身上掠了一眼。
递过门牌时，他又随口提了一句：“二位姑娘若是得闲，可以去城南那座庙看看。今日是七月七乞巧节，那边热闹得很。”
掌柜的像是怕她们不感兴趣，又多补了几句，“那庙里有一棵古树，传说是当年织女下凡，被迫与牛郎分开，在被王母娘娘棒打鸳鸯，带回天庭时，因舍不得牛郎，而在半空中落了一滴血泪。”
“那滴血泪包含着神力，落在地上，便化成了那棵神树。”
掌柜将门牌钥匙递过去，笑着道：“青州城里未婚的女子，今夜都会去拜一拜，求一段好姻缘呢。”
盛明安听后，嗤笑一声：“一听就是假的。”
掌柜的一愣：“啊？”
她靠在柜台上，目露不屑：“若我是织女，下凡一趟被人偷了衣裳，回不去神界，还被一头老黄牛和一个臭男人架在凡间给他们洗衣、煮饭、生孩子、做苦工，好不容易等到娘亲找到我，来救我——”
“我恨不得立马长出八条腿跑回天界，再引一道天雷劈死那头牛和那个男人才好！怎么可能为他们掉眼泪？”
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好半天都没接上话。
他在青州城做了几十年的生意，见过不少来拜神树祈姻缘的女子，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这样说织女牛郎的。
他尴尬地咳了几声，还想要再找补一下：“其实，最主要的是那棵神树......也很灵验的。每逢乞巧，城中的女儿家都会去拜一拜。未婚的，乞一段美满姻缘，成了婚的，便乞与丈夫白首不相离。”
路知微站在柜台边。
“那座庙，就只能乞这两个愿望么？”
掌柜的又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有人这样问：“那......那天下女子所求的，不也就是这两个愿望了么？”
“噢，”知微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开口，“原来那棵树只管两件事。嫁得好，和嫁了之后过得好。”
她抬眼看着掌柜：“那若是有人两样都不想要呢？”
“这，这怎么可能会有人两样都不想要嘛？若是都不要，那......那还能乞什么呢？”
知微轻笑了一下，想也没想便说：“乞心清，乞眼明，乞骨坚，乞志宏。乞我自己，能够成为自己的靠山。”
掌柜的又愣住了：“可，这，这些是女子该为丈夫所乞求的呀。”
“谁说的？”
路知微的眸光陡然一沉。
旋即，她抓起两把钥匙和门牌，便带着盛明安和路知鲤朝上走去。
“乞不依附男人过活，乞不被婚事禁锢。乞不需要仰仗谁，就有能力过好这一辈子。这样的人生——不算愿望么？”
这些，
从始至终都是她最想要的，也是她如今想为天下女子乞来的。
掌柜站在柜台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手里那枚拨到一半的算珠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没落下去。
三人一路上了楼，进了其中一间屋子，放下包袱后，便将窗户大敞，围坐在了桌边。
店小二很快端上了几碟热菜和一壶温好的米酒，碗筷摆得齐整。
菜香混着街上糖炒栗子和桂花糕的气味，从半开的窗扇边缘漫进来。
盛明安舀了一勺汤，吹了两下，抿了一口，放下汤碗时抬眼看向路知微，“咱们这都走了四五天了，也没见赵时臣派人来追。这一回，他倒是沉得住气。”
她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汤料，觉着新奇：“他这回是怎么放心的？”
闻言，路知微一挑眉，不紧不慢地说道：“怎么可能放心？虞禀和元骄定是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她说着，许是想到了虞禀和元骄的惨样，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下，“不过没关系，有张兰亭在，他能稳住赵时臣。”
“此言有理。”
盛明安赞同地点了点头。
路知鲤正在低头扒饭，蓦然听见这个名字，好奇地抬眼：“张兰亭？”
他想了想，“噢，我在宁国听说过这个人，不就是阿姐身边的那个男宠......”
他话刚说到一半，路知微的目光便从碗沿抬了起来，平静又危险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路知鲤的嘴比脑子快了一拍，剩下那半句话一下在舌尖止住，赶紧调转话头，“心腹吗？”
知微瞥了他一眼，冷笑一下，夹了一大筷子菜放进路知鲤的碗里，威胁一样道：“多吃饭，少打听。”
“是是是！”
路知鲤缩着肩膀，老实地点头，埋头扒饭，再也不敢开口。
盛明安看着路知鲤在路知微面前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不免笑得直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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