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令人烦心的某人
翌日，
北国使团主帐内，晨光从帐顶漏下来，在案上铺开。
路知微靠坐在椅子上，手底下正翻着今日一早岑勋和钱隽遣人送来的几本奏章。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元骄大步走进来，匆匆行了一礼便开口：“陛下，赤家使团今儿天还没亮透就拔营走了！”
知微闻言，目光从奏章上抬起来，示意他继续说。
元骄的语速快得像倒豆子一样：“他们动静极小，若不是外围的提灯司暗哨一直在盯着，咱们怕是要等他们走远了才能发觉。”
“不过，他们倒也没想藏着掖着，还特意派了个铁骑过来跟咱们打招呼呢。”
路知微一怔，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那人说，丹州的事情与他们赤家无关，他们也不想打听。至于破城和放火的事，等到了中州城之后，他们会一一据实禀报给宁帝，让咱们不必担忧。另外......”
他说：“那人还说，这一路若是咱们有什么需要赤家帮忙的，不必客气，只需知会一声，他们能帮的一定帮。”
路知微听完，眉头越皱越紧，咬着唇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后，她才开口问：“这话，是赤家少主的意思？”
元骄点头：“没错，来的那人说，这就是他们少主的原话。”
知微的目光落在案角那盏茶上。
她自认自己这一双眼睛看人还算准，什么人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思，大约看几眼就能将路数摸个七八分出来。
可这位赤家少主——
行踪诡异，思维难测。
若是不按常理出牌也就算了，毕竟她也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可这人不仅不按常理，甚至连牌都不出。
这让她怎么斗？怎么玩？
她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也猜不到他想干什么。
路知微真是越想越恼火。
登基这四年里，她遇上过不少为恶一方的奸邪佞臣，铲除了好些个底蕴深厚王侯世家，对上的人，其中不乏纵横手段与设局谋划皆是一流者。
可那些人，照样一个一个地被她收了权柄、砍了脑袋、诛了三族，没有一个能让她这么烦心。
元骄良久没听见她说话，便小心抬头看了一眼，顿时被冷得打了个激灵，接着赶紧低头，连带着呼吸都放轻了。
她想起昨日那道坐在枣红马背上的身影，还有那副连眼睛都看不清的恶鬼面具。
半晌后，路知微猛地把笔搁在砚台上，力道比平时重了些，溅出几点墨，落在奏章的纸页边缘。
她的语气里带着些许不快。
“难道，他是知道了宁国朝廷派了一位春坊大学士来，不想惹麻烦，才匆匆拔营离开？”
说完，不等元骄开口，知微又自己否了这个想法，“不可能。宁国内政传信，连提灯司都查不到，赤家哪儿有这种渠道？”
“算了。他们走了，也省得朕还要再多费一层心思去防着他们。”
她垂下眼，又拿起笔：“元骄，你让虞禀派两个人往他们离开的方向跟一段路，不必靠近，确认他们是往中州方向去了就行。”
元骄立即应了一声。
“是，臣这就去安排。”
一直等到快午时，
路知微才看完了所有奏章，合上本子的一瞬间，赵时臣正好端着托盆走帐外走进来。
托盘上是三碟热菜，两碗米饭，旁边还搁着一尾烤得焦黄的鱼。
他一边将饭菜摆上旁边的小桌案，一边说话：“我算时辰，想着你也差不多该批完了。正好，来吃些东西。”
路知微起身走过去，目光落在那条烤鱼上，挑了一下眉：“哪来的烤鱼？”
赵时臣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熟练地替她布菜：“念念捕的，绥陵杀的鱼，张兰亭烤的。”
知微坐下来，夹了一块鱼肉，质疑道：“念念捕鱼倒不稀奇，绥陵......会杀鱼？”
她这儿子算是彻彻底底随了皇兄，自小便喜静沉稳，喜爱读书写字，不爱刀枪剑戟。
若非身为皇家子弟，非得学骑射不可，怕是这辈子连马背都懒得上去，和岑念那样天天追着鸡跑、翻墙爬树的性子，完全两个极端。
赵时臣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一下。
“他会，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学的，又是跟谁学的，还不大利索。”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她碗里添菜，随意开口道：“趁着宁国朝廷那位春坊大学士还没到，有件事，我想先问问你的意思。”
“祝琦嘴里的东西都挖得差不多了，我也给他用了哑药，即便宁国人把他带走，也问不出半个字来。只是那个佘太，你打算如何处置？”
知微送了一口白饭进嘴里，咽下去才开口。
“论理，他算祝琦的从犯。可他，并不知玉屑膏真相，更不知祝琦包藏祸心。其本意也是为丹州百姓，只是好心办了坏事。”
她顿了一下，偏眸看赵时臣：“昨日在知州府里，他被祝琦打得昏倒在地，赤家人进来时，他是不是也没有醒？”
赵时臣看着她的眼睛，便猜到了她没说出口的下半句话：“明白了。佘太已死。”
知微与他相视一笑，没再多说，又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刚嚼了两下，眉头猛地一皱。
“怎么了？”
“那小子杀鱼的时候，你有没有在旁边看着？”她把筷子搁下，端起水杯一连灌了三四口，“他把苦胆都弄破了，这鱼苦得发涩！”
赵时臣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夹了一筷子，尝了一口，眉头也跟着皱起来。
但还是坚持着咽了下去，他笑得温和，同路知微说：“算了，儿子的第一次嘛，还是要以褒奖为主。“
闻言，知微又是一挑眉，忽然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褒奖？这鱼......应该不止烤了一条吧？”
赵时臣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烤了两条。毕竟有什么吃的是念念能放过的？”
下一瞬，帐篷外头便爆发出一道惊天地泣鬼神的吼叫——
“姬绥陵！看你杀得好鱼！你怎么不苦死我啊！”
赵时臣被这声给吓了一下，接着对上路知微狡黠的目光，才反应了过来，不禁失笑。
一顿饭刚吃完，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嚷，还有官兵的喝止：“放肆！你是宁国官员又如何？此乃我北国使团驻扎地，要见我国陛下，必须要等通禀！”
“站住！”
“立刻停下，否则刀剑无眼——！”
金属碰撞的声响随之响起，像是有人已经拔了刀。
就在路知微和赵时臣心生疑惑，正要起身出去时，帘子被掀开了，外头的日光涌了进来。
逆光中，来人被光线裹成了一道暗色，看不清面容。
知微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光，正要开口，一道声音却抢先落了进来——
“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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