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北莽山上（2）

如何处置？

还能如何处置？

她带着这封罪己书自戕于北城门，不就是铁了心要将罪责尽数揽去？路知微缓缓垂眸，看着御案的那一方天子玺绶之上。

她想起年少时在御书房听赵炽授课，说天子，乃上天之子，承天之命，受天之运，必孤寡一生，六亲浅薄。

这，是天道给的宿命。

她两手死死抓着龙椅的两边扶手，缓慢抬眼，凉薄的目光落于紫宸殿外的白玉阶上。

“岑勋。”她冷声喊道。

岑勋立刻上前：“臣在。”

“拟旨，痛斥沈汝玉之罪，将其罪行......”她忍着痛，一字一顿：“一一昭示天下。”

“她的尸骨呢？”

赵时臣禀道：“回陛下，仵作验尸之后便暂存于上京府衙。毕竟陛下未曾下旨废除后位，她的身份摆在那儿，下头的人不敢擅动。”

“你去吩咐，让他们按坊间自戕，遗体无人认领的流程走，朕要看见一份清清楚楚的案报。今夜子时，高达会亲自一趟，带走她。”

岑勋不解。

这么罪大恶极之人，即便死后也该处以凌迟，让百姓同观，以示天子之威，怎么能......

他还想再多劝一句，但看见路知微的神色，又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只躬身应道：“臣领旨。”

二人本还有别的政事要禀，但见知微情绪不对，也不敢多言，一前一后地退出了紫宸殿。

殿内空无一人，她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半晌后，知微将手中那封血书移到烛火上方，让火苗轻轻舔过纸背。

这是她们儿时常玩的把戏，用特供提灯司的无痕墨写字，等墨迹干透后，字迹就会消失，与寻常的纸张一般无二。

只有在烛火上烘烤片刻，让纸张受热，真正想说的话才会显现出来。

纸面在火焰的上方微微卷曲，墨痕一点一点从纸页深处浮上来......

‘容阿嫂私心，还是想早些去陪你皇兄。此后北国江山、朝堂社稷、军政庶务，皆付吾妹一人之肩。’

‘九霄之上，星辰之间，至亲皆在，遥望相互。切莫伤怀，前路方长，珍重万千，言不尽意。’

‘丞仪，阿姐对不住你，更舍不得你......’

不过一封简短的信，寥寥百字。

路知微攥着信纸的指节却逐渐泛白，眼泪沿着面颊无声滑落，滴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人只要一死，这辈子所有关于她的怨恨嗔怒，就会瞬间消散。而封藏在漫长时光中点点滴滴的美好，也会在刹那之间，涌上脑海，蔓延心头。

死亡，是最偏心的。

让死去的人，干干脆脆地离开泥潭，让活着的人，一生受缚终身不得解脱。

——

午膳时分，张兰亭端着一碗血燕推门进来。

知微没有动作，他便将碗盏轻轻搁在桌沿，没有催促，等了一会儿又退了出去，和殿外的容华说了几句话。

接着，容华便进来了，她合上殿门，走到知微身边。

“有些事，陛下不愿同张公子说，不方便和赵相、岑相言。或许，可以同老奴说说，”

路知微没有抬头，眸光黯淡，过了许久才开口：“姑姑......朕，实在不是个好皇帝。更不能算是个人。”

“是朕多疑，是朕要查，是朕不信任，也是朕要试探！明明，明明这一切都是朕做的选择，朕享受了这些选择带来的利益，最后......却要阿嫂用性命来替朕填补。”

“是朕把她推出去当替罪羊，她替朕担下了所有的骂名，替朕堵上了所有缺口......朕明明可以换一条稳妥的路走。可是朕没有。”

她低下头，“是朕，多疑寡恩，贪了这条捷径，辜负了皇兄，害死了皇嫂！”

说着说着，她一拳捶在御案上，几本折子砸落在地：“姑姑，我，我是不是，是不是就不该从宁国回来？”

容华一怔，喃喃道：“陛下......”

“如果我不回来，皇兄就不必为了我的帝位布局，将太皇太后、燕王、不迟、沈钧、孟怀昔全部扯进来铲除，皇嫂也不会被他们蛊惑。之后的赵燧、西甘的赤家、燕家也不会这么快出手！”

她喉咙哽咽，眼泪伴着血落下，每一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如果我不回来，也就不必去宁州，不必去不归岛，惊蛰和魏穹也就不必死！”

她抬起眼，满目通红：“或许，当年舅父之乱......该被囚禁受刑的，不是皇兄，是我。该被烧死在太平宫里的，不是丞佑，该是我。该自戕于北城门口的，不是阿嫂，也该是我......”

看着她，容华满眼都是心疼。

她没有说话，绕到知微身侧，弯下腰，将她轻轻地搂入怀里。

知微没有挣扎，泪水滚滚而落，额头抵在容华肩头。

容华哽咽的声音从她耳侧传来：“陛下。世间事，总是各有难处，您怎么能这样说自己啊？”

“您不回来，皇位空悬，先帝病逝后一定是燕王和太皇太后执政，到时北国民生一片狼藉。您不回京，赵燧便会一手遮天，扶持傀儡，北国更是大难。生在皇家，便注定了一生不得安稳。陛下长到这么大，见过的生死还少吗？人死了，可活着的人总要继续活下去。”

容华长长叹出一口气，一只手轻轻拍着路知微的后背，似在安抚一般。

“皇后自幼也是一个不喜束缚的性子，天陵里没有先帝，她更不会喜欢。北莽山上，风景甚好，还有先帝亲手栽下的花树，她一定会喜欢。陛下觉得呢？”

路知微闭上眼：“.......好。”

是日，

北莽山上风止云开，日光穿林而落，山风萧肃，白幡低垂，石碑之上不镌谥号，亦不书生平，但刻‘沈氏汝玉之墓’六字。

路知微一身素服，立于碑前，默然良久。

岑勋、赵时臣二人一左一右分立两侧。

“岑相、赵相。传朕旨意，史书之上，沈氏所为，只存嘉言懿行，垂诸青史。至于其他，一律削去，半字不得载入。”

岑勋迟疑了一番：“陛下，可沈氏之罪已昭告天下，世人皆知。史笔如铁，若您执意在史书上对其尽数掩过，臣恐后世之辈对您......”

“朕无惧。”

说罢，她便转身往惊蛰和魏穹的坟茔走去。

一瞬间，风起陵阙，纸灰扬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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