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大朝会（3）

殿内没人再敢出声。

方才那些还振振有词的白袍官员，此刻皆一个个低下了头。

有几个悄悄抬起眼，满目担忧地看着堆在路知微手边那另外几本还没被翻看的折子。

心里想着，他们的那些的龌龊事，不会也被记录在案，也要被大庭广众地念出来吧？

若如此，真是这辈子都不用做人了！

知微将手里那本折子一甩，扔去了殿下，吓得那几人浑身一颤。

“诸位要朕先正礼法，再做帝王。那朕倒是想问问，朕的礼法，与尔等的礼法，是不是同一部？”

她看着大殿中央那几道僵直的白色身影，“你们替燕王请命，是真心觉得燕王受了委屈，还是怕自己那点破烂乌遭事被翻出来，到时候，没人替你们兜底？”

殿外，风穿过檐角，越过金铎，发出一道沉重的梵音。

太和殿内安静了片刻。

忽而，从百官列中走出了一人，他满头华发，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棵饱经风霜，却始终没有折腰的老松。

“陛下。臣以为，方才这种当廷揭人私隐的做法，恐怕不妥。调查官员私德，非明君所为。先帝与仁宗在时，皆以仁义治天下，以宽厚待群臣。为君者，当以德服人，而非以力慑人。”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路知微脸上，尽是不满：“陛下此举，未免有失仁德之风。”

“陛下太年轻，又是女子之身，初登大位，难免会有些生涩。但为君者，当效先帝之道，不该如此苛责臣下。否则，怕是会寒了众臣之心。”

知微没有动怒，也没有立即回应。

片刻后，她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转瞬即逝。

她迈步走下御阶，一步一步，朝着那人走去。

殿内所有的目光都在跟着她移动。

“陈老。”

她在陈煜的面前停住，微微偏头：“你说了这么多，是不是就想说，朕德不配位？”

陈煜没有后退，声音依然沉重：“臣，遵从先帝遗诏，拥护陛下继位。但，也请陛下，切莫寒了众臣之心。”

路知微的笑容没有收回。

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陈煜的手臂，将他往前一带。

陈煜踉跄了一下，完全没料到她会来这一手，他神色慌张：“陛，陛下！这，您，您这是做什么？！”

“这......这，这不合礼法啊！”

她也不答话，拽着他就往御阶上走，陈煜被她拽着胳膊，跌跌撞撞地跟着迈了几级台阶，好几次都险些绊倒。

殿下的群臣们都看傻眼了。

岑勋和赵时臣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的神色中都露出了大大的震惊，却谁也没敢上前阻止。

他们可从不觉得路知微是什么寻常的帝王。

她做事从不按常理出牌，谁知道今日这一出大朝会，看似是这帮不要命的官员扇的风、点的火。

但背后，究竟谁是谁的局中棋子，且说不准呢。

路知微将陈煜拽到了金殿上，一手就把他摁在九龙金座的边沿。

她松开手，嘴角挂着一抹笑，眯着眼看他。

陈煜气喘吁吁。

官袍早就凌乱，花白的头发也散落了几缕，等他定下神，看见底下一个个张着嘴、瞪着眼的文武百官后，整个人脸色煞白。

他他他......

他怎么能站在这里？！

“你不是觉得朕德不配位么？那好啊.....朕可以退位让贤。.”

她退后半步，邪肆地笑着，抬起手，朝那张空的龙椅指了指，“怎么样，陈大人，要不要朕现在给你磕一个？往后，这北国的天下便姓陈了。”

太和殿上，鸦雀无声——

陈煜双腿顿时一软，直接跪了下去，额头抵着金砖地面，颤抖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臣......老臣不敢，不敢.......”

路知微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白发佝偻的脊背，接着扫过满殿低垂的官帽。

“朕，不是父皇，也不是皇兄。父皇在位时，事事容人，样样能忍，是故朝中无论贤愚，皆可得一席之地。”

她往前迈了半步，“皇兄在位时，仁厚宽和，以德服人，是故助长文臣迂腐死谏，妄图以逼宫之举，名留青史之风！”

她站定，目光落在已经瘫坐地上，仍在发抖的陈煜身上，“可朕，不是他们。”

“朕的江山，容得下谏言，却容不下假借谏言之名，行逼退之实的人。今日你们以礼法压朕，明日便敢以祖宗压朕，后日便要以天命压朕。”

知微冷眼看着他们：“以为搬出一句祖宗礼法，在太和殿前鬼哭狼嚎一番，朕便会妥协？做你们的春秋大梦！”

“别当朕不知。你们觉着朕年轻，是女子，又刚回国不久，还怀着身孕。便以为朕不通国事，不晓军事，可以随便搪塞应付、威逼利诱？”

“朕没有善心，更不是软柿子，还望众卿下次再想要拿捏朕时，好好掂量掂量才是。”

殿内沉默了很久，没有一人敢接话。

路知微转身，走回御案后，落座，缓缓开口：“至于燕王和姬丞高，该如何处置，朕自有定夺。谁若敢再在太和殿前哭天抢地，就带着全家的性命去阎王爷那儿告朕的状吧。”

她随意翻开一本折子，声音平稳：“燕王的事就此为止。方才说到哪了？继续议。”

那帮白袍之中有一人颤巍巍地开口：“陛，陛下......您有自己的处事决断，臣等可以遵从。可......可有消息传闻，安平侯、邓懿、王和之三位大人在宁州皆是死于您手。”

“他们三位可是朝堂三品大员。您是皇帝，可以不仁善，但列祖列宗定下的规矩律法，总该......遵从才是！”

“是啊是啊，”另一官员赶紧接话，“燕王毕竟有罪在身，陛下按律处置也是常理。臣等......没有异议了！但安平侯三人可是陛下亲下旨意说有功之人，如今却传出这样的消息。”

“臣等为安平侯鸣不平！为王大人和邓大人鸣不平！”

这一次，路知微始终没有开口。

她低着头，似乎在很认真地看一本折子。

她沉默不言，让殿下激愤的几个大臣都摸不着头脑。

可又不敢随意开口。

一旁的容华也觉得奇怪，于是默默瞥了一眼路知微，当即惊呆。

她哪里是在看折子？

空白折子里夹了一本画本子，正看到一个负心白丁郎辜负了失去记忆的相府千金，被千金发现后一剑捅死的桥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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