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我们的最后一句话，是争吵
她伸手推开门，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知微站在舱房门口，目光落在榻上那道被白布覆盖的轮廓上。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素白衣袍，头发梳得整齐。
一方白布平平整整地铺着，从胸口覆到脚踝，却还是遮不住底下那具身体的消瘦。
边缘叠得很齐整，被人压平了每一道褶皱。
榻前设了一个极简的灵堂，一方矮案，一盏新点的油灯，一只铜炉，炉中燃着香，烟气在光中缓慢升腾。
看着这一切，她忽觉心口钝痛，拖着疲乏无力的身子一步步走过去，手指紧攥着袖口，指腹用力到发白。
眭太医跪在榻侧，听见脚步声抬头，见到是路知微连忙起身要行礼：“殿下......”
知微没有看他，只摆了摆手：“退下吧，这里本宫来守。”
“是。”眭太医弯着腰退了出去。
舱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盯着那张白布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迈出步子，在榻前站定。
她低头看着姬丞佐，那张脸安安静静的，眼睑合着，唇角微抿，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睡得比平时更沉些罢了。
“阿兄。”
无人回应，她顿了一下，又喊了一遍：“阿兄......”
她忽而笑了，那笑的真是比哭还难看，嘴角拼命往上扬，眼尾却在往下垂：“吵架归吵架，你扔下我算怎么回事？”
“你要是生气，要是心里不痛快，你骂我、打我，怎么都行。哥，你起来行不行？我让你骂，让你打，你想骂多久、想打多久都行......我发誓不还嘴还不成吗......”
知微突然弯下腰，声音也低了下去，像是浑身的气力正从她身上被缓慢地抽离：“你，你别不理我......阿兄，你别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阿兄......”
她实在站不住了，膝盖弯下去砸在船板上，两边太阳穴发胀，身体更是痛得发抖，就连骨头缝都在往外冒寒气。
路知微伸手，去握他早已发凉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拢进自己掌心里，她的额头抵着床榻：“我错了......我不该跟你吵。”
“我不该跟你顶嘴......我更不该赌气走掉，以致于......以致于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的声音早就碎了一地：“哥你原谅我......你睁开眼，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我认错，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啊......”
她终于哭出来了。
眼泪像溃堤的水一下涌了上来，轻而易举冲破了那层她一直苦苦支撑，却四面漏水的堤坝。
知微低着头，额头紧紧抵着他的手背，肩膀发颤，哭得两眼红肿，声音嘶哑，几乎喘不上气来，却依然在一遍一遍地喊——
“阿兄......阿兄......”
身后，舱门被轻轻推开。
沈汝玉走了进来。
她走到路知微身后，跪下去，从后面抱住她，手臂环过她的肩，将她整个人轻轻拢进怀里，下颌搁在她的发顶。
她的声音也哑着，却能稳稳托住破碎的路知微。
“丞仪，你皇兄临走前，说他根本不怪你。他说你有胆气，比他强得多。”
沈汝玉收紧了手臂：“他说，你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把北国交到你手上，他很放心。昨夜，他责骂你，只是心疼你，怕你因为这个决定，导致未来的路不好走。他怕你受委屈，他没有觉得你做错.....”
“阿嫂！”
知微彻底绷不住了。
她转过身，紧紧回抱住她，额头埋在沈汝玉的肩窝里，哭得撕心裂肺：“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跟他说的最后一番话，竟然，竟然是在吵架......”
“就因为赌气，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我，我还是人吗？”
沈汝玉听得心都碎了：“丞仪......”
“我不要做皇帝，我不要做！我要阿兄......我，我就想要他好好活着......”
沈汝玉依然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丞仪，别害怕。他没陪你走完的路，我会陪着你走。”
过了半刻钟，
沈汝玉扶着她起来，去隔壁舱房用膳，她将她按在桌边坐下，摆好竹筷，把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饭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几样都是张兰亭亲手做。他说你前几日一直不吃饭，只喝药，一定喝得嘴里发苦，汤里还多放了几颗红枣。”
知微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旋即端起碗，喝了几口，又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沈汝玉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了一会儿：“味道怎么样？”
她动作一顿，看着碗里的菜，似乎在努力辨认刚才送进嘴里的那几口是什么：“我......没尝出味道。”
沈汝玉也没再追问，将那碟离她远一些的醋溜鱼片往她面前推了推。
“尝不出味儿也要吃，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
直到亲眼看着路知微吃了半碗饭，她才从袖中取出了三封信，还有那只金线锦囊：“这是你皇兄留下的。一封给你，一封给燕之徊，还有一封......是他列的辅政大臣名单。”
路知微放下筷子，伸手接过那三封信，指尖在信封边缘停了一下。
“写完这几封信，他人都坐不住了，笔也握不稳了，可还是坚持着要写完。”
她心口闷得慌，低头拆开了那封写着‘丞仪亲启’的信。
目光落在了那些无比沉重，又熟悉的字迹上，眼底的水雾又爬了上来。
信上写着朝中哪几个人可以重用，哪几个位置需要换人，哪几道折子他生前压着没发，如今可以由她来定夺了。
足足三页纸，事无巨细，生怕有漏下的嘱托。
她逐字看完，折好信纸，放回信封，又拿起那只锦囊，拆开了封口的金线，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里。
一枚印章滚落出来，血红玉质，印纽雕着麒麟。
这是北国的太子印。
她又展开那张叠成小方块的字条，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三个字——
姬绥陵。
沈汝玉看着她的侧脸，声音放轻了一些：“眭太医能在女子孕五月时把脉断男女。上一回，他给你诊了脉，你皇兄便传他去问了。他说你这一胎，是个男孩儿。”
“你皇兄听了后，当晚坐在灯下想了很久很久，才提笔写下了这三个字。”
想着那一夜，想着那个人，沈汝玉脸上的笑容都多了起来：“他说‘绥’字，是咱们家下一代的字辈，有一生安定、顺遂之意。至于这个‘陵’字，则是希望他将来能承得起北国江山，能站得稳姬氏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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