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忍
知微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托住了她的手臂。
“都起来。”她看向远处，声音不高，却天生具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本宫，回来了。”
赵时臣上前一步，正要开口介绍：“殿下，这位是......”
“容华姑姑。”
她微微一笑，喊出了为首嬷嬷的名字。
赵时臣的话堵在了喉咙口，他怎么又忘了，面前这位是恢复全部记忆的姬丞仪，不是路知微了。
容华直起身，用袖口飞快地拭了一下眼角，抬起头认真地把知微上上下下全看了一遍，唇角微弯：“卧房已经备好了，殿下舟车劳顿，先休息一下吧。陛下特意遣了宫里的御厨过来，还带了新鲜的食材，晚间就让他们做菜。都是殿下从前爱吃的。”
容华是德正女皇一朝六局一司的掌事人，管着整座皇宫上上下下几千号人的衣食住行、规矩礼仪。
从德正女皇到先帝再到如今的陛下，她服侍了三代帝王，在宫里头待了四十多年，没人敢不敬她三分。
知微轻轻点头：“好。”
容华侧身引路，宫婢们让出了一条通道。
有两个宫女上前，一人接过盛明安手里的包袱，一人引着惊蛰下了车辕。
惊蛰还不习惯被人伺候，手忙脚乱地道了好几声谢，把那两个宫女吓得连连低头。
赵时臣站在原地，望着知微远去的背影。
她正偏着头，听容华低声说着什么，步伐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裙摆在地上轻轻扫过，没有带起一丝灰尘。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落在她身上，肩头缀满了细碎光斑，像一件用光织成的金色披帛。
他垂眸，整了整衣襟，默默地跟在后面。
驿站比外面要宽敞得多。
前后三进院落，青砖墁地，廊柱朱漆，窗明几净。
院子里种着几株石榴树，正值花期，廊下的灯笼也是新的，大红绢纱，描着金线的麒麟纹纹，一看就是宫里带出来的东西。
容华引着知微穿过二门，到了正院上房。
房间也已布置妥当。
卧房在里间，一张黄花梨的拔步床，挂着月白帐，临窗摆着一张书案，笔砚皆全，青瓷花瓶里插着几枝栀子花，花香清幽。
“殿下先歇着，”容华微微欠身，“老奴就守在门外。”
说完，她将门轻轻带上。
门合上，知微在房中站了很久。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
看见惊蛰被人领着走向东厢房，一步三回头地朝她这边张望，盛明安站在西厢房门口和赵时臣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姬家子嗣一向单薄，她只要生下这个孩子，不管是将他过继给皇兄，还是留在自己身边。
那些对皇位虎视眈眈的皇室宗亲们便再无指望。
窗外，天边是一层红烧云，禁卫军的麒麟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的官道上，最后一队巡逻的骑兵缓缓归来，马蹄声整齐沉闷。
这是北国的土地。
她回来了。
夜幕落下，驿站里亮起了灯，御厨在灶房里忙碌，食物的香气很快飘了出来。
惊蛰闻到饭菜的香味，立马吞咽口水，这一路为了赶路他们一直是喝凉水吃干粮，嘴里寡淡的很。
惊蛰探头往灶房看，忽然又想起什么，小声问盛明安：“盛姐姐，你说姑姑以后，是不是就不跟我们住一块儿了？”
盛明安正在铺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直起身，看着窗外那间亮着灯的正房，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她，永远是她。”
惊蛰不明白，但也没再问。
正房里，知微正坐在窗前看书。
容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燕窝粥。
“殿下，御厨说晚膳还得再等一会儿，您先喝一口垫垫。”她将燕窝粥放在桌上，退后两步，却没有离开。
她站在那里，看着知微的侧脸，轮廓柔和清隽，像极了年轻时的德正女皇。
知微抬眼看了她一下，便将手中书合上，搁在窗台：“姑姑有话要说？”
容华深吸了一口气。
“殿下，老奴倚老卖老，就不和您兜圈子了。”
知微目光稍沉，轻轻点了一下头。
“上京宫城里的情况，并不好。大家都知道您回来了，这件事瞒不住，也没人想瞒。可问题在于，您回来了，那么这储君之位就有了最合适的人选。”
“这消息是半个月前漏出去的，”
容华继续道：“传得有鼻子有眼，连陛下什么时候拟诏，诏书上怎么写，要用哪方玉玺，都说得清清楚楚。消息一出去，朝堂上就炸了锅。”
知微抿唇，想了想，问道：“那……燕王叔是什么反应？”
燕王的仁宗皇帝的同母胞弟，她的亲叔叔。
仁宗皇帝逝去后，两子无一成年，若没有德正女皇，燕王一定会是下一任皇帝。如今，他是除了姬丞佐和姬丞仪兄妹外，皇室里血脉最纯正的一个。
就等着姬丞佐一死，他好顺顺利利地继承皇位。
可姬丞仪回来了，那形势就全然不同了。
容华目光闪烁了一下。
她没想到殿下第一个问的就是燕王，
不过这也说明了她虽然离开六年，可对北国朝堂上的局势，谁是最大的敌人，心里仍一清二楚。
“燕王自然不会亲自出面，跳出来挡箭的是安平侯。”
容华说道。
知微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倒是忠心耿耿。”
“不止他一个，”
容华眉头皱起：“和他一党的几位大人，也都附议要来。说什么‘殿下久别归来，臣等理当迎驾’，话里话外的意思，鬼都能听出来。说是迎您，实际上是就想来给您一个下马威。”
她叹了口气：“老奴不好多问前朝政事，那些弯弯绕绕的事，老奴也说不清楚。可老奴掌六局一司，在这宫里待了四十多年，什么脸色看不明白？”
“殿下，”
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劝说道：“您初回上京，朝中没有根基，宫里也没有自己人。陛下虽疼您，可陛下的身子您也知道。他护得了您一时，护不了您一世。您除了陛下之外，没有别的倚仗了。”
“臣的意思是，忍。”
“等咱们日后羽翼渐丰，再报仇也不迟。再将欠您的账，一个个找他们算。可现在......真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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