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仁义之师，不做小人行径
听到关羽的喝声，张苞手上的动作一僵，抬头看向关羽，眼中露出不解之色。
“二伯，他害死了我阿耶，还让人拿草席裹了阿耶的遗体去零陵叫门招降。
我当然是要割下这狗贼的首级，拿去阿耶的坟前祭奠他的在天之灵！”
关羽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夺下了张苞手中的佩剑，微微叹了一口气。
“威烈啊，你一矛刺穿了他的心窝，在两军阵前堂堂正正取了他的性命，也算替你阿耶报了这血海深仇！”
“沙场征战，都是为国事，不是为了私愤。你杀了吕蒙，就算替你阿耶报了仇，就不要再做那些毁尸枭首、让人鄙夷的事情了！”
“凭什么？”
张苞猛地站直身子，大声抗议：“他杀了我阿耶不说，还把阿耶的尸身用草席一裹，拉到零陵城下去叫门，我们凭什么给他留全尸？”
提到张飞被草席裹尸的事情，周围的汉军将校们也纷纷露出愤慨之色，觉得张苞说得在理，对这种恶贼就不该客气。
“就凭我们打着大汉的旗帜！”
“就凭我们是仁义之师！”
关羽的声音骤然提高了几分，花白的美髯在夜风中微微颤动，丹凤眼中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
“吕蒙背信弃义，行事卑鄙，天下皆知，我想他死后必然会被千秋万代所唾弃。
我大汉将士行事，当光明磊落，堂堂正正！
若是学吕蒙那般毫无道义，我等与江东鼠辈又有何异？”
关羽稍作停顿，目光越过张苞，望向山谷中那些跪伏在地的吴军降卒，又收回来落在张苞脸上。
“这天下自黄巾之乱以来，群雄并起，诸侯视人命如草芥，动辄屠城灭族，毫无底线可言。”
“想当年，我和你阿耶在涿郡追随陛下，在这乱世之中竖起仁义大旗，靠的就是坚守大义，这才有无数英雄豪杰追随左右，才有今日匡扶汉室的局面！”
说到这里，关羽伸出手掌，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张苞的肩膀。
“大侄子啊，我们绝不能因为仇恨而失去道义，更不能变得与那些诸侯般不仁不义！
曹孟德说‘宁可我负天下人，不让天下人负我’。
但二伯以为，只要能结束这乱世，就算天下人皆负我，又有何妨？”
一番话字字珠玑，掷地有声，不仅听得周围将士肃然起敬，也让满腔怒火的张苞彻底冷静了下来。
张苞低着头，不再反驳。
他虽然脾气急躁，但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二伯的话让他明白了大汉军队与东吴鼠辈的区别所在。
过了片刻，张苞松开揪着吕蒙头发的左手，任由那颗头颅重新落回地上。
“二伯教训的是，侄儿受教了！”
关羽欣慰地点了点头：“你能想通便好，你阿耶在天之灵，定然也会为你今日之举感到骄傲。”
刘封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在跳跃的火把照耀下，他静静地看着关羽那张枣红色的脸庞，看着那随风微动的长髯，此刻只感到自己这位岳父的身影无比高大。
作为后世穿越而来的人，刘封比谁都清楚历史上发生过什么。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正是眼前这位义薄云天的关二爷，在败走麦城之后，落入了吕蒙的伏击圈。
当时的孙权和吕蒙毫无道义可言，不仅杀害了关羽父子，还将关羽的首级割下来，装在木匣里送往洛阳献给曹操，致使关羽身首异处。
那是何等的凄凉与屈辱。
可是如今，历史的车轮被自己成功扭转，成了胜者的关羽站在吕蒙的尸体前，却依然能够牢牢守住内心的底线，没有选择以暴制暴。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想来就是如此了！
刘封心中明白，就算关羽知道了原本历史上发生的事情，知道了自己曾经遭遇过怎样的对待，当他再次站在这里时，依然会做出一模一样的选择。
因为他是后世君子所推崇的“武圣”，是那个重情重义、傲骨铮铮的关云长。
这或许就是他后来能够跨越千年时光，被世世代代华夏儿女推崇备至、顶礼膜拜的真正原因。
见张苞放弃了割下吕蒙头颅的打算，刘封这才向前走了几步，俯身看了一眼地上吕蒙的尸首。
紫袍浸透了暗黑色的血渍，胸口那个碗大的窟窿已经不再流血，凝固的血块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吕蒙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的面容上定格着最后一丝不甘。
刘封看了两息，直起身来，派人把“绣衣侯”校尉岳川召来。
“你带人去附近的村镇寻一口棺材来，把吕蒙的尸体收殓起来。”
岳川抱拳领命：“属下这就去办！”
岳川带了十余名斥候，打着火把快步下山，前去附近寻找村落。
张苞没有出声反对，他已经被关羽说服了，只是心里还有些不痛快。
刘封走到张苞面前，一手揽着他的肩膀，低声说道：“等棺材找来，你亲自押送吕蒙的灵柩回南郡，去当阳桥三叔的墓前祭奠他的在天之灵！”
“完事之后，随便找个地方埋了便是！”
张苞抱拳：“是，小弟记住了！”
张苞想了想，能够亲手宰了吕蒙，再把他的尸首拉到父亲坟前磕头谢罪，似乎要比砍下他的头颅来更加痛快！
夜风渐渐小了，山谷里的火把烧得东一簇西一簇，将卸磨岭照得明暗不定。
降卒们被汉军用绳索串成一串，在山道两侧蹲坐着，低着头不敢言语。
随军司马带着十几名书佐，举着火把在降卒中间来回穿梭，逐队清点人数。
刘封与关羽并肩走到一块岩石上坐下，关兴送来两碗热水，二人各自接在手中。
“此番大战，真是辛苦岳父了！”刘封感慨不已，“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吧？”
关羽抚须大笑：“腿脚倒不曾觉得累，就是精神大不如前了。留赞那厮，临死之前嘲笑老夫年迈，被我一刀斩于马下！”
“岳父斩了留赞？”
刘封闻言大喜，在吕蒙手下的这帮虾兵蟹将之中，留赞也算是挂上号的人，虽然不如徐盛、丁奉，但好歹要比滕胤、步协之流的强。
能够将他斩于马下，也算是进一步削减了孙权之下的将领，加上死在零陵的贾华，被自己一枪刺死的滕胤，俘虏的陶基，孙权这次的损失已经超过了大汉去年在荆州的损失。
关羽抚须笑道：“插标卖首之辈，不值一提！”
“对了，可有孙韶的下落？”刘封又问。
关羽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热汤：“他从西岸登陆跑了，坦之带人去追了，也不知道能否追上。”
“原来如此！”
刘封点了点头，怪不得自己没有看见关平的影子，原来是去追孙韶了。
不过，说起来这孙韶也真是命大，居然没跟着吕蒙一起逃命。
想到这里，刘封又发现了自己排兵布阵中的一个漏洞，如果吕蒙也从西岸登陆，那还真不一定能抓住他。
最终，吕蒙选择了登陆东岸翻越幕阜山，最终殒命“卸磨岭”，只能说他命该如此！
关羽又问：“吕蒙已死，东吴在荆州再无像样的统帅，接下来大将军有何打算？”
“先回巴丘稳住局面。”刘封言简意赅，“长沙城里还有步骘、陈表的两万兵马，等魏延从南面压上来，这座孤城坚持不了几天。
等彻底平定荆州之后，我们就把阵线推到夏口，骑在孙权的脖子上，让碧眼贼寝食难安！”
关羽抚须颔首：“一切听从大将军号令！”
两人各怀心思坐了一阵，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夜色渐渐褪去，天光从幕阜山的山脊后面一点点亮起来，将卸磨岭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
那两座圆润的山峰在晨曦中看去，果然像是一座巨大的石磨，难怪叫这个名字。
汉军士卒们忙碌了整整大半夜，不光要收缴甲胄和兵器，还得掩埋尸体。
往后这片地盘属于大汉的疆域了，若是让尸体暴尸荒野，很容易爆发瘟疫，必须得做好尸体掩埋工作。
一直忙活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山林间的雾气渐渐散去，所有的杂事方才做完，疲惫的将士们三五成群的席地休息。
随军司马手里捧着竹简，一路小跑上来，在刘封和关羽面前躬身行礼。
“启禀大将军、大司马，卸磨岭一战的战果已经清点完毕！”
刘封直起身子：“报来！”
“此战共歼灭吴军两千三百余人，其中阵斩吴军大都督吕蒙、偏将丁腾、校尉虞策以下军官三十七人。俘虏六千零四十二人，其中包括校尉以上将领十一人。”
“我军阵亡将士四百七十三人，伤者三百余人，缴获甲胄与兵器不计其数。”
刘封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歼敌两千，俘虏六千，自己只折了四五百人，这个阵亡比例实在让人痛快！
这是因为吕蒙的大军一路败退，早已是惊弓之鸟，主帅一死便丧失了所有的斗志，大多数人选择了投降。
“太好了！”
刘封击掌称赞，转头对关羽说道，“加上之前在巴丘大营和火龙锁江的俘虏，这一仗咱们前前后后抓了将近两万吴兵了。”
关羽抚须点头：“在我抵达之前，巴丘有四万人马，这次算是全军覆没了，孙权小儿可谓伤筋动骨了！”
旁边的关兴插嘴道：“若是能把长沙的两万人马全歼了，那才叫痛快！”
刘封捻着下巴上的短须，点头道：“咱们即刻收兵返回巴丘，把目光移向长沙，看看步骘目前到了何处？”
卯时刚过，岳川带着斥候从山下回来了，用村民的驴车拉来了一口黑漆棺材。
这棺材不大，材料也是普通的槐木，是附近一户乡民给自家老人预备的寿材，岳川花了一笔钱连驴车买下，运送着棺材返回了卸磨岭。
这场追逐战起源于江上，双方都缺少马匹，更不用说马车。
从卸磨岭回到巴丘将近二百里路，也不能让士卒们抬棺，所以岳川这才买了一辆驴车回来，运送吕蒙的棺材。
张苞带着几名亲兵，将吕蒙的尸体胡乱扔进棺材，然后盖上棺材板，用铁钉钉死，最后抬到了驴车上。
“吕蒙啊，你爹来接你了！”
张苞心中有些郁闷，拍着棺材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又伸手拍了拍前面的黑毛驴，“好好地拉你儿子，毕竟这么坏的家伙不多了！”
队伍已经准备完毕，开始列队下山，沿着来路返程。
刘封又唤来两名亲兵，沉声吩咐。
“你二人即刻携带令箭快马赶往江心洲传令：命关平为主将，吴班为副将，统领一万五千兵马，挑两艘楼船，再配六十艘艨艟与斗舰，顺江东下前往赤壁驻扎。
告诉关平，到了赤壁之后立刻修缮之前被烧毁的营寨，清理废弃的船坞，给我把赤壁打造成前沿要塞，做好顺江攻打夏口的准备！”
“小人记住了！”
两个传令兵竖起耳朵，仔细记在心里。
刘封又道：“周仓清理完战场之后，与邓芝率领其余将士，押解所有俘虏，把其余的所有战船全部驾回巴丘。”
“喏！”
两名传令兵齐声领命，各自上马扬鞭，顺着山道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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