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趁着留赞断后的机会，吕蒙率领八千多吴兵顺着山路一口气向东走了三十多里，终于在日薄西山的时候抵达了幕阜山脚下。
从此处再往前走，便是蜿蜒曲折的盘山险道，只要能翻过眼前这座巍峨的大山，便能彻底摆脱蜀军的追杀，顺利抵达武昌。
吕蒙勒住战马，扭头向西眺望。
残阳如血，将远处的山峦染成了一片凄凉的暗红色。
山道上，八千多名吴军士卒正拖着沉重的步伐艰难前行，队形早已混乱不堪，毫无秩序可言。
看着身后这支残兵败将，吕蒙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
遥想去年初冬，自己奉孙权之命，从夏口调集十二万大军讨伐荆南，分四批浩浩荡荡开赴长沙；再加上驻守长沙的陆逊所部四万人，以及桂阳步骘的一万兵马，总计十七万大军。
彼时旌旗蔽空，战船如云，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声势浩大。
那时自己满心以为，拿下荆南不过是探囊取物，甚至连江陵的刘备也将成为瓮中之鳖。
可短短几个月过去，甘宁、凌统、贾华相继战死，长子吕霸丧命于大雪之中。
如今陆逊撤回东线，零陵、桂阳相继陷落，巴丘失守，十七万大军打到现在，跟在自己身边的竟然只剩下这不足万人的残兵！
甚至连这些人能不能活着回到武昌，都还是个未知数。
“咳咳……咳咳咳！”
一阵凛冽的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吕蒙只觉得嗓子一阵发痒，不由得在马背上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参军马平催马赶到，拱手禀报：“大都督，前面就要进山了，盘山路崎岖难行，极其耗费体力。”
“将士们奔波了一天一夜，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留将军在黄龙口挡住蜀军，咱们暂时没有追兵之忧。
不如让大军在山下歇息半个时辰，生火做顿热乎饭，让弟兄们填饱肚子，也好有力气连夜翻山？”
吕蒙扫了一眼疲惫的队伍，点头答应：“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整半个时辰，命火头军埋锅造饭。半个时辰后，准时拔营进山！”
随着军令传下，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总算有了一丝生机。
士兵们有气无力地瘫倒在草地上，火头兵们忙着拾捡干柴，架起锅灶，用随身携带的干粮和肉干熬煮热汤。
不多时，山脚下便升起了袅袅炊烟。
亲兵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肉汤和两块烘烤过的麦饼，吕蒙接过碗，小口喝着热汤，驱散着体内的寒意。
他一边吃着饼，一边抬头打量前方的山形。
借着傍晚最后一抹微弱的天光看去，只见前方两座山峰一高一低，紧紧挨在一起，中间夹着一条幽深的山谷，那浑圆的山体轮廓，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座巨大的磨盘横亘在天地之间。
吕蒙眉头微蹙，咽下嘴里的麦饼，转头向一旁的马平问道：“马参军，前方那处山口形状奇特，看着像是个石磨，不知此地叫什么名字？”
马平正捧着碗狼吞虎咽，闻言连忙擦了擦嘴，抬头向东看了一眼。
“回大都督的话，此处名为卸磨岭，据说大禹治水的时候从这里路过，发现了一座巨大的石磨，便把石磨拿去堵住了决堤的河道，让滔滔洪水改道，因此此地得名卸磨岭。”
“卸磨岭……”
听到这三个字，吕蒙的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碗里的热汤洒出来几滴，烫在了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吕蒙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复杂，心底深处毫无征兆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半天前在黄龙口，他还指着山口对留赞说“羽入龙口，安有生还之理”，盼着能借地形克死关羽。
可如今，关羽有没有死在黄龙口他不知道，但他自己却实实在在地走到了这“卸磨岭”下！
俗话说卸磨杀驴，自己姓吕，这“吕”字与“驴”字读音相近，如今兵败如山倒，偏偏一头撞进了这卸磨岭，这岂不是犯了大忌讳？
马平见吕蒙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道：“大都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神话传说而已，就算有这么大的磨盘，谁能搬得动？”
吕蒙胡乱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强行压下心头的不安，将碗里剩下的肉汤一饮而尽，把空碗递给亲兵收起。
身为三军主帅，绝不能因为一个地名就自乱阵脚，若是传出去，本就低迷的军心只怕立刻就会散了。
更何况，关羽的追兵就在后面，不继续往前走，又能去哪里？
别说此处叫做“卸磨岭”，就算叫做“杀驴岭”，自己也要硬着头皮往前走！
稍微休整了片刻，吕蒙起身下令：“我看将士们都吃得差不多了，全军继续前进，立刻进山！”
“喏！”
半个时辰的休整结束，吃饱喝足的吴军将士恢复了些许力气，在各级军官的催促下重新列队。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山林间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头顶的夜空闪烁着满天繁星。
为了防止有人摔下山崖，吴军每隔十步便点起一支火把，八千多人排成一条蜿蜒的火龙，顺着崎岖的山道，列队走上了卸磨岭。
走了几里之后，山路越来越窄，两旁的山崖高耸入云，怪石嶙峋，茂密的树林在夜风中发出阵阵呜咽。
吕蒙骑在马上，手按剑柄，警惕地打量着两侧黑漆漆的山林，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强烈。
这山林太安静了，竟然连一声夜枭的啼叫都听不到，这说明什么？
必然是有大量生人出没，才让鸟兽绝迹，难不成刘封真的在此设下了埋伏？
就在吕蒙准备下令停止前进，派人侦查探路的时候，头顶两侧的山崖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清脆的梆子声。
“笃笃笃！”
这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两侧的山梁上瞬间亮起了无数火把，如同两条火龙在半空中猛然睁开了眼睛，将整个山谷照得亮如白昼。
“放箭，给我狠狠地射！”
一声暴喝从山崖上传来。
早已在此埋伏数日的两千汉军弓弩手同时现身，居高临下对着山谷中的吴军万箭齐发。
“嗖嗖嗖！”
成千上万支利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如同倾盆大雨般从天而降，洒在吴军的头顶。
“不好！”
“有埋伏，快举盾！”
崎岖狭窄的山道上无处躲藏，走在前面的吴军士卒瞬间被射倒了一大片，惨叫声此起彼伏。
“大都督小心！”
几名亲兵第一时间举起盾牌，将吕蒙死死护在中间，叮叮当当的箭矢撞击声不绝于耳。
吕蒙透过盾牌的缝隙朝前方看去，只见山道前方百丈之外，蜀军用山石和树木垒起了一道路障。
路障后面，三千汉军刀盾手和长枪兵列成了严密的方阵，将前方的去路堵得水泄不通。
方阵最前方，一员青年武将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之上，手提一杆寒光闪闪的丈八点钢矛，正用一种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眼神死死盯着吕蒙。
在这青年武将的身后，一面大旗迎风招展，上面赫然绣着一个斗大的“张”字。
“张飞的儿子？”
吕蒙心中惊骇不已，一双眼眸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绝望之色。
张苞这支伏兵，分明是几天前就已经埋伏在了这里，专门等着自己自投罗网。
“天亡我也！”
吕蒙脸色惨白如纸，仰头看着头顶的星空，绝望地长叹一声：“莫非我吕蒙，当真要命丧这卸磨岭不成？”
话音未落，山谷后方突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和喊杀声。
“杀啊！”
“休要走了吕蒙狗贼！”
只见西南方向的山道上，漫山遍野的火把汇聚成一片汪洋，刘封率领一万五千蜀军从巴丘抄近路赶到，距离卸磨岭已经不足十里。
在吴军的后方，同样杀声震天，关羽率领的一万六千将士在斩杀留赞之后，一路急行追了上来，将整个卸磨岭的后路彻底封死。
前有张苞堵路，后有刘封、关羽率三万大军追杀，八千吴军被困在这狭长的“卸磨岭”上，成了插翅难飞的瓮中之鳖。
“大都督，刘封和关羽从后面杀上来了，咱们退不回去了！”一名斥候惊慌失措地冲到吕蒙马前，声音里满是绝望。
吕蒙胸口剧烈起伏，到了这个份上，他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反而被激发了出来。
横竖都是一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后面是刘封和关羽的三万主力，往回退必死无疑，唯有前面张苞的人马较少，只有冲破张苞的防线，钻进莽莽群山之中，才有一线生机！
吕蒙“呛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前方，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嘶吼。
“丁腾、虞策听令！”
偏将丁腾和校尉虞策急忙出列抱拳：“末将在！”
“你二人各率两千兵马，立刻攀爬两侧山坡，不惜代价给我牵制山上的蜀军弓弩手，掩护主力突围！”
吕蒙双目赤红，状若疯狂：“其余将士，想要活命的，都给某举起盾牌，随某一起往前冲！冲过去就是活路，退后者，立斩无赦！”
“杀！”
丁腾和虞策知道已经到了绝境，不敢有丝毫犹豫，当即招呼各自的部曲，顶着头顶落下的箭雨，踩着同伴的尸体，手脚并用地朝着两侧陡峭的山坡爬去，企图冲上山梁与蜀军弓弩手肉搏。
吕蒙一夹马腹，亲自提剑冲在最前面：“全军随我冲锋，杀开一条血路！”
“杀啊！”
“弟兄们，跟着大都督杀出去！”
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剩下的四千多名吴军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咆哮，纷纷举起盾牌护住头部，挺起长枪大刀，跟在吕蒙身后，红着眼睛朝张苞的阵地发起了亡命冲锋。
“来得好！”
张苞看到吴军冲来，非但没有半点惧色，反而兴奋地仰天大笑，双手握紧了手中的长矛。
他在卸磨岭吹了两天两夜的冷风，连生火做饭都不敢，等的就是这一刻！
“盾兵前面顶住，枪兵在后面捅刺，一个都不许放过去！”
张苞大吼一声，挥动手中长矛，率先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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