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曹刘停战，共伐江东
曹魏黄初二年，十一月初一。
洛阳。
入冬以来连日阴寒，北邙山上的草木早已枯败，朔风卷着黄叶在宫道上翻滚。
崇德殿前的铜鹤香炉里燃着苏合香，袅袅青烟被风一卷，散得七零八落。
邓芝勒马停在宫门外，翻身下马时双腿有些发软，从郧县登岸到洛阳近千里路程，他只用四天便赶到了。
“烦请通传，大汉使者邓芝奉命求见大魏皇帝，商谈议和罢兵事宜。”
邓芝整了整身上沾满尘土的深衣，从怀中取出旌节，递给守门的虎贲卫士。
卫士接过旌节验看了一番，转身入内通报。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工夫，一名黄门侍郎快步走出，朝邓芝拱手道：“陛下有旨，请汉使入殿觐见。”
邓芝回头对随从吩咐了几句，只身一人跟着黄门侍郎穿过宫门，沿着长长的廊道向崇德殿走去。
进宫之后，邓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洛阳宫的格局。
只见宫殿巍峨，廊柱如林，虎贲卫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
看得出来，曹丕登基之后在宫禁防务上下了不少功夫。
不多时，黄门侍郎便把邓芝带到了崇德殿前，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陛下正在里面候着呢，尊使请吧！”
“多谢带路！”
邓芝深吸一口气，手持旌节，昂首挺胸走了进去。
殿内烧着数个铜炉，暖意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寒风判若两个世界。
曹丕端坐于御案之后，头戴通天冠，身穿玄色常服，面色不算好看，眼窝处隐隐有些青黑。
赐死甄夫人之举，给他这个大魏皇帝带来了巨大的非议，许多人私下里骂他刻薄寡恩，无情无义，宠信郭女王这个妖妃……
曹丕知道有人在骂自己，但却不知道是谁戳自己的脊梁骨，这就让他很难受。
更让曹丕不爽的是，自己这段日子已经多次梦到甄宓，她在梦里笑着告诉曹丕，“叡儿不是你的儿子，他是袁家的骨血！”
这让曹丕几乎抓狂，甚至动了赐死曹叡的念头。
只是曹丕其他几个儿子都陆续夭折，目前成年的仅有曹叡一人。
若是把他杀了，曹丕只能把皇位传给曹植或者曹彰，这是曹丕不能接受的，所以他只能留着曹叡当储君。
大殿内青烟袅袅。
左面为首的是太尉贾诩、尚书仆射陈群等人，右边则是太中大夫刘晔、散骑常侍蒋济等人。
邓芝走到殿中，按照两国邦交之礼，不卑不亢地向曹丕拱手作揖。
“大汉使者邓芝，奉大将军之命，拜见魏帝陛下！”
曹丕眉头微动，面露愠怒之色：“你说奉大将军之命而来，刘封的意思能代表刘备，能决定两国外交？”
邓芝面色平静，从容作答：“大汉皇帝已将与贵国议和之事全权托付大将军决断，大将军之意，即大汉皇帝之意。凡大将军应允之条件，无须再行请示！”
曹丕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嘴角露出一抹惊诧。
“啧啧……刘备对这个养子真是信任啊，这样的权力，就算朕当世子的时候都不曾拥有啊！”
“看来，刘玄德真能做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邓芝没有接曹丕的话题，只是欠了欠身。
“陛下此前派遣程武出使江陵，足见议和之意。大将军派外臣前来，正是为了回应陛下的诚意。”
曹丕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单刀直入：“那你先说说刘封的条件。”
“遵命！”
邓芝站起身来，正色说道：“大将军的意思有三条，其一，两军就此停战罢兵，各守疆界，互不侵犯。”
“其二，共伐孙吴，平分江东。孙权此人反复无常，两面三刀，曹刘两家深受其害。大将军以为，孙权乃两国共同之敌，理当联手诛之。”
“其三，为彰显诚意，大将军已率先让步。张辽将军五万兵马困于上庸，粮草断绝，大将军本可一鼓而歼。但为两国和议大局，大将军主动让开道路，放张辽将军全师而退。”
邓芝说完，朝曹丕施了一礼：“外臣说完了，请陛下决断！”
话音落下，大殿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之中，每个人都露出不同的神色。
蒋济率先出列，举着笏板向曹丕启奏：“陛下，容臣说几句。”
“但说无妨！”
曹丕在龙椅上正襟端坐，让人猜不透他的内心此刻在想什么？
蒋济转头看了邓芝一眼，条分缕析，高谈阔论。
“程武出使江陵之时，刘备狮子大开口，不但要我大魏承认他占据陇右，还要索取凉州。
如今刘封突然遣使前来，非但不再索要凉州，还主动放走了张辽将军的五万人马。
蜀廷态度前后变化如此之大，其中必有蹊跷。以臣之见，十有八九是孙权已经向刘备开战了，并且局势对刘备十分不利。”
曹丕捻着略显稀疏的胡须，沉声道：“继续说。”
蒋济举着笏板，侃侃而谈。
“臣猜测，刘封之所以急于求和，必然是首尾不能相顾。蜀军在荆州兵力空虚，腹背受敌，这才急于同我大魏罢兵，好腾出手来对付东吴。”
“既然蜀汉有求于我，我朝正该趁此良机，要么让刘备归还陇右四郡，否则不予罢兵。
甚至命张辽将军与司马仲达重新进军东三郡，以报蜀汉夺我陇右，迫降郭淮之仇！”
蒋济话音落下，殿中几名官员微微点头。
邓芝站在一旁，面色不变，悄悄观察曹丕的反应。
他心中清楚，蒋济说的有没有道理不重要，重要的是曹丕的想法。
曹丕沉默了一阵，缓缓开口：“蒋卿，你说的这些，朕都想过了。对于郭淮降蜀之事，朕不怪他！”
曹丕从御案上拿起一卷帛书，随手丢给内侍，让他递到蒋济面前。
“这是杨阜和戴陵数日前带回来的郭淮手书，你自己看。”
“喏！”
蒋济急忙接在手里，飞速的阅览起来。
这是郭淮亲手所书，记录了他在上邽率部投降的始末。
杨阜和戴陵是从上邽放出来的，一路辗转回到洛阳后，向曹丕详细禀报了上邽城内最后的情形。
郭淮率部坚守上邽四个月，城内的粮食在第三个月便已被完全吃光，战马饿死的饿死，吃掉的吃掉。
到了最后一个月，城中每日都有饿死的士卒，活着的人开始分食死者的尸体。
在这种绝望的情况下，郭淮为了城内的一万六千将士，不得已开城投降。
杨阜走的时候，郭淮托他带了一句话给曹丕。
“臣坚守上邽四月，未等来一兵一卒。降蜀非因不忠，实为保全两万将士性命。臣对得起大魏，请陛下善待臣的家小。”
曹丕看完这封信的时候，一个人独坐了很久。
他没有惩罚郭淮的家人，也没有降罪于任何人，反而把仇恨转移到了孙权的身上。
曹丕认为，郭淮之所以等不到援兵，是因为孙权坐山观虎斗，没有按照约定出兵，这才导致蜀汉精锐尽出，全力攻打陇右。
其二，孙权把襄樊给了刘备，导致蜀军完全控制了整个汉水，甚至可以从陇右乘船直抵荆州，又给南郡提供了一扇大门，让曹魏处处受制于刘备。
所以，在曹丕看来，蜀汉朝廷固然可恶，但言而无信、反复无常的孙权更加该死！
“郭伯济的事情，朕不再追究问罪。他没有负大魏，是大魏负了他！”
曹丕霍然起身，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在大殿中央负手踱步。
“陇右丢了，蜀军固然可恨，但江东群贼更是该死！”
“朕把襄樊交给孙权，是让他替朕牵制刘备。他倒好，一兵一卒不出，转手就把朕的城池卖给了刘备。
刘备拿着朕的襄樊断了朕的汉水，朕的援兵上不去，郭伯济活活等了四个月，等到粮食断绝，等到以人充饥。
张文远五万人差点全军覆没，也是因为退路被断，退路被断又是因为刘备拿到了襄樊。”
“这每一笔、每一战，都是孙权欠我们大魏的账！”
曹丕的胸口剧烈起伏，但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拍案摔东西，而是用一种克制到极点的语气继续说道。
“朕今日在这大殿上把话说明白，陇右的仇，朕记在孙权头上！”
“陇右，朕迟早会夺回来！”
“襄阳，朕早晚也会拿回来！”
“但在此之前，朕必须先把孙权这个鼠辈铲除，把江东孙氏连根拔起，让他往后再也不能反复横跳，出尔反尔！”
蒋济不敢再多说一句，急忙把帛书还给内侍，悄悄退下。
其他大臣们也无人敢站出来反对，一个个若有所思。
贾诩半阖着眼睛，一声不吭，仿佛殿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大魏在西线元气大伤，陇右丢了四郡，折损了八万将士，短期之内很难收复。
倒不如趁着孙权与刘备在荆州死磕之时，出动大军去偷了孙权的老巢。
只要除掉了孙权，那曹、刘两家就不用再对第三方投鼠忌器，就可以倾尽全国之力，堂堂正正地决一死战！
曹丕重新坐回龙椅，凝视殿中的邓芝，语气恢复了平静。
“邓使者。”
“外臣在。”邓芝上前一步，拱手聆听。
“共伐孙吴，朕深以为然。”曹丕说道，“但平分江东一事，日后再议。两家如何用兵，各凭本事，不必捆在一起。”
邓芝心中一松，面上不动声色：“陛下的意思是？”
“朕可以与刘备父子暂停战事。”曹丕伸出一根手指，“以一年为期，曹刘两家互不侵犯，双方各守现有疆界，不得越境用兵。”
“至于孙权这个碧眼贼！”
曹丕嘴角微翘：“两家各打各的，谁打下的地盘就属于谁，不必商量。朕自会让孙权知道，背信弃义是什么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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