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英雄迟暮，望穿秋水盼子归
江陵城内，天子行辕。
时节已值十一月，江陵的初冬阴冷潮湿，寒意袭人。
天子寝室内烧着数个炭盆，却驱不散室内的阴霾之气。
刘备半倚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
短短半月光景，这位戎马一生的大汉天子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两鬓斑白，原本花白的胡须已如银丝，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竟似老了十几岁。
自黄草峪败退回江陵以来，雪片般的战报从荆南送达，却没有一个是好消息。
根据斥候拼死送出的情报，十月中旬，吴将吾粲、陆凯用草席裹着张飞的遗体来到零陵城下，与步骘、贾华的大军合兵一处，猛攻城池。
副将张南血战殉国，新任太守赖恭见大势已去，遂开城投降。城中仅剩的五千将士全军覆没，零陵郡彻底陷落。
吕蒙亲率五万精锐，势如破竹般攻克昭陵诸县。
刘备刚刚任命的昭陵太守射援宁死不降，被吕蒙下令斩首，一万守军尽数被歼。
十月二十五日，吕蒙兵锋直指公安，将这座江陵门户重重包围。
守将邓艾临危不乱，率领一万五千将士闭门死守，依托坚城与吴军展开血战。
但东吴早有预谋，吴将朱然、孙韶率两万水军自巴丘溯江而上，横亘在大江之上，彻底切断了公安与江陵之间的水上联络。
整整八万吴军，将公安这座小城围得水泄不通，形势岌岌可危。
武陵方面的局势同样令人窒息。
陆逊在黄草峪得手后，率大军兵临武陵城下，与潘璋的三万人马合兵一处，将武陵城团团包围。
城内太守马良与马忠、张嶷拼死抵抗，宁死不降。
更让人绝望的是，步骘在平定零陵后，正率领三万大军向武陵方向开进。
躺在榻上的刘备粗重地喘息着，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不解。
他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孙权这次偷袭荆南，动用的兵马竟然超过了十五万之众，整个东吴可谓是倾巢而出。
“孙权小儿，朕究竟与你有何冤仇？昔日伐曹，也未见你如此倾尽全力！”
刘备咬牙切齿，眸子里充满了怒火。
“你我两家昔日结为同盟，你的妹子甚至还曾嫁给朕为妻，如今为何非要与朕不死不休？”
江陵城内的兵马只剩下一万余人，刘备已经无兵可调，他每天都在度日如年地等着刘封归来。
持续的打击让刘备再次病倒在床榻上。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刘备涨红了脸。
守在榻前的孙乾与糜竺急忙上前，一人端来温水，一人轻轻拍打刘备的后背。
刘备就着孙乾的手喝了口水，勉强顺过气来，疲惫地睁开眼，哑着嗓子问道：“公祐、子仲……今日是几月几日了？”
孙乾拱手答道：“回陛下，今日已是十一月初一。”
“十一月初一？”刘备喃喃自语，“算算时日，朕的书信送到上庸应该半个多月了，他……快回来了吧？”
糜竺强颜宽慰道：“陛下安心养病，大将军在东三郡要对付张辽与司马懿，即便能脱身，带着援兵千里跋涉，怎么也要二十多天。臣估摸着，再有五六天，大将军便能抵达江陵了。”
刘备黯然闭上双眼，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五六天，武陵与公安还能守住吗？”
就在卧房内气氛愁云惨淡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侍中郭攸之几乎是一路小跑闯了进来，甚至顾不上平日里的礼仪，满脸狂喜地拱手高呼。
“陛下……大喜，大喜啊！”
刘备睁开眼，眉头微皱：“何事如此喧哗？”
郭攸之喘着粗气，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大将军班师回来了，斥候刚刚来报，大将军率领的船队已经由扬水渠驶入赤湖，马上便可抵达江陵城下。”
“回来了？”
刘备闻言，原本浑浊的双眼突然迸发出一道亮光，原本虚弱的身体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气，竟直接坐了起来。
“公毅真的回来了？”
郭攸之兴奋地点头：“回来了，带了不少将士，很快就会进城。”
孙乾与糜竺同样又惊又喜，急忙上前将刘备扶稳：“陛下保重龙体！”
“太好了！”刘备激动得手指微微颤抖，连忙下令，“公祐，你与公衡速速代朕去迎接大将军入城。”
“臣遵旨！”
孙乾与黄权齐齐拱手，转身大步走出了卧房。
……
江陵城外，赤湖水面波光粼粼。
数十艘战船排成一字长蛇阵，破浪而来。
最前方那艘高大的楼船上，“汉”字大旗与“刘”字将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刘封立于楼船甲板之上，遥望不远处的江陵城墙，心中百感交集。
离开江陵已有数月，如今再次归来，荆州却已是满目疮痍。
孙乾、黄权、糜竺三人早已在岸边等候，见到刘封下船，齐齐上前施礼。
“参见大将军！”
“诸位快快请起！”
刘封急忙上前扶起三人，目光在他们脸上掠过，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短短数月不见，三位老臣俱是面容憔悴，鬓角添了不少白发，想来这段时日颇为艰难。
“陛下可还安好？”刘封开口询问。
孙乾叹息一声：“陛下自从遇伏之后，心力交瘁，加之车骑将军殉国，白毦兵全军覆没，陛下悲痛过度，病倒在床已有些时日。”
黄权道：“太医说陛下乃是悲伤过度，积劳成疾，需静养调理。但陛下每日都在担忧荆州战局，心病难医！”
糜竺接过话头：“如今大将军归来，陛下心中必能宽慰许多。得知大将军回师，陛下精神都好了不少。”
刘封听罢，心中更是沉重。
他知道刘备这次遭受的打击之大，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张飞殉国，陈到战死，白毦兵全军覆没，自己又在黄草峪险些丧命，荆南几乎全境沦陷。
可以说，刘封此前打下来的大好局面，在这一个月内基本上全部被葬送了。
这样的局势，肯定会让心高气傲的刘备遭到巨大打击，更何况他现在已是花甲之年。
“诸位，快带我入城面见父皇！”刘封沉声道。
“大将军请！”
众人簇拥着刘封，自南门入城。
街道两旁，百姓们纷纷驻足观望，看到刘封的旌旗，俱是面露喜色，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是范阳公回来了！”
“大将军回来了，荆州有救了！”
“范阳公威震荆襄，定能击退吴贼！”
百姓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刘封听在耳中，心中愈发沉重。
这些百姓对自己寄予厚望，自己又岂能辜负？
一行人很快来到天子行辕，刘封翻身下马，快步走进后堂。
甫一进门，便看到刘备半倚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面色苍白，须发皆白，整个人看起来憔悴老迈。
“父皇！”
刘封看到刘备的模样，不由得心头一酸，急忙快步上前跪倒在床榻前。
“公毅吾儿……”
看到刘封出现在面前，刘备瞬间湿了眼眶，伸出颤抖的手轻抚这个养子的脸颊，不由得老泪纵横。
“儿啊，朕总算等到你回来了……朕还以为，朕要死在这荆州了！”
“父皇，儿臣不孝，回来晚了！”
刘封紧紧握住刘备的手，这才发现他的手掌冰凉而又干枯，可见他这段日子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压力。
“不晚、不晚，江陵还在咱们手中！”
刘备坐直身躯，哽咽着说道：“朕这些时日，每日都在盼着你回来。公毅啊，朕老了，复兴大汉的重任，只能落在你的肩上了……”
“父皇，您莫要这样说。”刘封安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地盘丢了，再夺回来便是！”
刘备长叹一声，眸子里带着一丝悔恨。
“朕悔不该不听你的建议，不该派翼德去零陵镇守，是朕害了三弟啊！
若当初朕听你的建议，不对荆南诸将大肆调动，翼德也不至于遇害。
若朕听邓艾劝谏，不御驾亲征，又岂会中陆逊火攻，害得叔至与白毦兵全军覆没？”
刘封极力宽慰：“吴军倾巢而出，就算不换将，零陵与武陵也很难守住，只怪孙权小儿卑鄙无耻！”
顿了一顿，提高嗓门道：“儿臣已从各路调集了十万援军前来江陵，再有半月便能陆续到达。届时，儿臣定会驱逐吴贼，斩杀吕蒙、陆逊，替三叔及陈到将军报仇！”
听到刘封这番话，刘备精神稍稍振奋，紧握刘封的双手说道：“公毅啊，朕老了，往后军事大权全部交由你了。”
“等朕病情稍稍好转，朕就回成都给你征兵，筹集粮草辎重，看你如何大破吴军。”
刘封闻言，心中为之一暖，看来父皇这是要把军权彻底交给自己。
“父皇，您还未老，切勿意气消沉……”
刘备摆了摆手，虚弱地说道：“这些年你为大汉立下赫赫战功，威震华夏。若非你，荆州早已不保，上庸也守不住，陇右更不可能拿下。”
“朕用兵一生，到头来却遭到陆逊小儿算计。这次若非你及时回援，只怕江陵也要不保！”
刘备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苦涩：“朕老了，再也指挥不动千军万马。往后大汉的军事，就全靠你与丞相了！”
刘封听罢，心中感激不已。
刘备这番话，既是对自己的信任，也是一种托付。
“父皇放心，儿臣定会击退吴军，守住荆州，为三叔及殉国的诸位将士报仇雪恨！”
刘封跪在刘备面前，抱拳发誓。
“朕相信你……”
刘备欣慰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开口说道：“朕让你与曹丕议和之事，进展如何了？”
“儿臣已派邓芝持节赴洛阳，与曹丕议和。”
刘封如实禀报：“儿臣在上庸放走了张辽，以示诚意，想来曹丕应该会同意议和。”
“如此甚好，只要能稳住曹丕，我军便可全力对付孙权。”
说到这里，刘备眼中燃起滔天怒火，忍不住破口大骂。
“孙权竖子，朕与他不共戴天，此仇不报，朕死不瞑目！”
刘封见刘备情绪激动，急忙宽慰：“父皇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刘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愤怒，疲惫的靠在床榻上。
“公毅啊，朕累了，需要好好休息。自今日起，荆州的军政大权便全部托付在你手中了。”
“父皇请好生休息，儿臣先行告退！”
刘封起身施礼，轻手轻脚的退出了天子寝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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