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张翼德兵临伏虎岭

重安，便是后世的衡阳。

此地山岭连绵，林木繁茂，湘水自南向北穿境而过，顺流向下三百里便是长沙。

湘水两岸多是丘陵，一道道山梁此起彼伏，一眼望不到头。

重安县城往北二十余里，有一片地方唤作伏虎岭，东西长三十余里，南北宽二十里。

岭上树木茂盛，一条官道由东向西，连通重安与昭阳两座县城，是个设伏的绝佳场所。

当地猎户说，早些年这岭上有老虎伤人，后来被一位游侠伏杀在此，故而得名。

如今这片林子里藏着的，比老虎凶险百倍，早就把山林中的野兽吓得逃之夭夭。

六万吴军，已经在这里埋伏了整整三天。

自从九月初三接到孙权的秘令，吕蒙就开始在夏口调兵遣将。

潘璋、甘宁、凌统三路兵马先后出发，吕蒙亲率留赞、吕据、步协运送粮草殿后，十二万大军分批抵达长沙，悄悄与陆逊合兵。

而驻守零陵的张飞对此完全没有察觉，他这段日子把注意力放到了剿灭境内的蛮族反叛身上。

自从到任以来，这些蛮族便如疥癣一般此起彼伏，弄得张飞很是头大。

殊不知这是陆逊计策的一环，由桂阳太守步骘暗中煽动、资助这些蛮族，为的就是吸引张飞的注意力，掩护各路大军分批抵达长沙。

吕蒙到了长沙之后，并没有急着进兵，而是与陆逊在太守府里闭门商议了两日。

两人议定的方略并不复杂：零陵城坚兵众，又有张飞坐镇，强攻必然伤亡惨重，不如先把张飞引出城来，在野外围歼。张飞一死，零陵群龙无首，泉陵城便唾手可得。

为此，吕蒙把十二万人拆成了三路。

他亲自带甘宁、留赞、步协等将领，率六万大军潜入伏虎岭，偃旗息鼓，藏匿于山林之中。

由凌统率一万人大张旗鼓地攻打重安，把城中百姓驱赶到城外，做出强制迁徙人口的架势，引诱张飞前来。

张飞性格鲁莽急躁，他身为荆南都督，又在零陵坐镇，看到治下的百姓被迁走，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只要他出兵进入重安县境内，就可以对张飞进行围歼，让他插翅难飞。

另外，由潘璋率三万人顺着湘江进入洞庭湖，再转道沅江，围攻马良驻守的武陵。

陆逊则率四万人乘船渡过洞庭湖，于西岸登陆，在公安通往武陵的道路上设下埋伏，专等南郡出来的援兵。

此外，桂阳的步骘、贾华早已接到军令，只等张飞率军离开泉陵，便从南面北上，直扑零陵郡治。

这一张网撒得极大，从洞庭湖一直铺到了五岭脚下，出动兵力多达十五六万，可谓倾尽了东吴举国之力。

……

十月初五，伏虎岭。

半山腰一处背风的坳地里，搭着几座不起眼的帐篷。

中间最大的那顶帐篷里，吕蒙与甘宁正在对弈。

吕蒙披着一件厚实的绛色锦袍，膝上还盖了一条薄毯。

他这两年身子一直不太利索，入秋之后更是咳嗽不断，林子里潮气重，夜里常常咳得睡不着。

甘宁却只穿着一件单衣，衣襟敞开，露出胸前一片黑毛，腰间挂着一串铜铃。

他捏着一枚黑子，在棋盘上方举了半天，迟迟没有落下。

“兴霸，你这一手想了快一炷香了，赶快落子，别磨蹭了。”吕蒙端起陶碗喝了一口热汤，慢悠悠地说道。

甘宁把棋子往罐里一扔，干脆不下了。

“都督，末将实在没心思下棋。”他往后一靠，盯着吕蒙抱怨，“咱们在这林子里猫好几天了，蚊虫咬得满身是包，连热饭都吃不上，生怕炊烟被蜀军斥候看见。万一张飞那厮不来，咱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吕蒙放下陶碗，面带微笑地望着甘宁，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六万人藏在丛林里，加上外头凌统那一万人，七万多张嘴，每天光粮食得吃掉多少？”

甘宁掰着手指头算账，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依我看，还不如一鼓作气，直接杀奔泉陵猛攻。

咱们十几万大军，兵力占绝对优势，张飞就算再能打，他那点兵力也守不住。”

吕蒙笑着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右下角，堵住了黑棋一块孤棋的出路。

“兴霸将军稍安勿躁！”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块被围住的黑棋：“泉陵城高池深，张飞骁勇善战，城中粮草充足。若是强攻，就算打得下来，咱们也得折损两三万人，还要耗上一两个月。”

“到那时，刘备从江陵调兵南下，诸葛亮再从陇右回师，咱们就坐失良机了。”

甘宁盯着棋盘，伸手把棋子全部拨乱，嘟囔道：“不是说不下了吗？你怎么耍赖！”

“上了战场就要分个胜负，下不下，岂是一方所能决定？”

吕蒙丢下手里的棋子，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若是我们只攻城，张飞不一定会出来。可我们把重安的百姓迁走，他一定会急眼。

为何会这样，因为城池丢了，蜀军将来可以夺回来。

但老百姓一旦被我们迁走了，那刘备可能真的就失去这些人口了。”

甘宁恍然顿悟：“受教了！”

吕蒙背负双手走出帐篷，轻声说道：“刘备这些年在荆州，靠的就是‘仁义’二字收买人心。

我们在张飞的眼皮底下掳走县城的人口，他若是缩在城里不动，零陵的百姓会怎么看他？

别说张飞这种火爆脾气，就算换一个稳重的将领也会出兵来一探究竟，绝不会龟缩在城内，不闻不问。”

甘宁摩挲着胡须点头道：“这倒是，天下谁不知道张翼德性如烈火，他绝不会咽下这口气。”

吕蒙面带微笑，话里却透着杀气。

“只要张飞离开了泉陵，步骘和贾华就会从桂阳杀过去。咱们不光要张飞的人头，还要拿下零陵城！”

甘宁听得斗志昂扬，却还是有些不放心。

“都督说得头头是道，可末将还是不信环眼贼会这么容易上钩，咱们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吕蒙蹙眉。

“若是环眼贼中计钻进伏虎岭，末将便把珍藏的十坛好酒送给都督。”

甘宁伸出了十根手指，言之凿凿：“那可是末将从巴郡老家带出来的，埋在地下十几年了，就连主公，我都不舍得送他！”

吕蒙扭头，似笑非笑地凝视甘宁：“兴霸这回说话算数？”

甘宁一愣：“都督这话什么意思？”

“当年那个厨子，你答应饶他一命，转头就把他绑在树上当着我的面射死了。”

吕蒙也不客气，直接揭老底：“要不是我老母拼命拦着，你我就刀剑相向了。你说你这张嘴，我还敢信吗？”

甘宁老脸一红，嘿嘿干笑了两声。

“陈年旧事，都督还提它做甚？那厨子偷了老子的东西，本就该死！”

甘宁说着话拍胸脯保证：“末将这次说到做到，若是食言，就让我死在张飞的蛇矛之下！”

吕蒙闻言大笑：“哈哈……这话可是兴霸将军自己说的，回头我等着吃你的酒！”

深秋的风掠过山岭，枝叶沙沙作响。

伏虎岭方圆百里的山林之中，六万吴军分作多支，埋伏在山沟和树丛之中，只等张飞自投罗网。

……

伏虎岭正南六十里就是重安县城。

张飞率领一万汉军抵达的时候，城内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下野狗在城内来回蹿。

从泉陵出发之后，将士们全力行军，一个昼夜下来只休息两个时辰，仅用两天就从泉陵来到重安县境内。

来到县城附近，沿途的景象让汉军将士个个红了眼睛。

官道两旁的村落空空荡荡，不见人影，鸡鸭跑得满地都是，没人管没人问。

有几户人家的灶台上还架着铁锅，锅里的饭菜已经馊了，招来苍蝇嗡嗡乱飞。

一个瘸腿老翁坐在村口的槐树下，见到汉军过来，拄着拐杖起身，手指北方。

“吴狗……吴狗把俺儿子、孙子都抓走了，渡江往北方去了。”

张飞闻言，气得一双环眼瞪得滚圆：“老丈放心，俺一定把人抢回来！”

张飞命火头军给老翁留下半袋粟米，随即翻身上马，挥军向北追赶。

队伍又向北走了十里，距离伏虎岭越来越近，前方的斥候飞马来报。

“禀报张车骑，凌统把重安的百姓用船送到湘水东岸之后，由一支吴军押解着奔长沙而去。”

张飞也不知道杨驰率领的船队到了哪里，无法渡过湘水，只能破口大骂。

“江东鼠辈，掳了百姓就走，真是无耻至极！”

斥候继续禀报：“凌统率领近万吴军，正在向昭阳县进军，目前已经过了伏虎岭，距离昭阳县城大概还有七八十里路程。”

“狗贼，这是打算把我零陵的百姓搬空啊！”

张飞当即命亲兵把舆图铺在地上，召集军中几个将校前来商议，“姓凌的既然如此肆无忌惮，那就让他有来无回！”

舆图上，从重安到昭阳有一条大路，先往北穿过伏虎岭再向西，凌统走的就是这条路线。

张飞双手叉腰，注视这名斥候：“走大路，至少还有七八十里才能追上凌统，你可知此处有没有近路？”

斥候凑上前来，指着舆图上一片空白的地方，兴奋的说道。

“将军，还真有这么一条近路，小人今天晌午才打探到的。

有一条小路，舆图上没有标注，那是猎户和挑盐的脚夫踩出来的。

走这条路，能绕过伏虎岭，直接插到昭阳县东面的大路上。

比走官道过伏虎岭至少近了四十里路程，只是道路狭窄，无法通行马车。”

一名姓雷的校尉皱眉道：“将军，山道狭窄，万一吴军设下埋伏……”

“凌统的人马都在大路上，哪来的伏兵？”张飞摆了摆手，“你带一千人，押送着辎重车辆进入重安县城坚守，我率其他将士去追赶凌统。”

随着张飞一声令下，这支汉军兵分两路，雷校尉率一千人护送粮食辎重掉头进入刚刚经过的重安县城。

张飞则率领九千人轻装简从，每人仅带三天的干粮，在斥候的引领下穿过小道，前去拦截凌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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