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这字谈不上极丑，但一定不好看

秦氏被她们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下意识地绕着帕子边缘，语气里带着几分事过境迁的尴尬：

“那都是出阁之前的事了。”

她说，那年元宵诗会格外热闹，灯廊下挂满了各府闺秀写的字幅。她年少贪玩，也提笔写了一幅挂上去。

后来才得知，有位商贾公子在那幅字前站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看完之后便托人辗转找到了她，说她字迹精妙，有风骨。

两人一来二去便熟识了，再后来那位公子请了媒人上门提亲。

秦氏说到这里停住了，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

宿蓝姻和薛玉昭同时愣住。

薛玉昭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抓起桌上的画像，指着画中人眉心那颗极细小的黑痣，声音都高了几分：“夫人，您说的是这个卢吉源？京城第一皇商，卢家商行的当家人？上过门提亲？”

秦氏被追问得愈发不好意思，垂下眼帘，声音又轻了几分：“那时我年少气盛，觉得他满身铜臭，便拒绝了。”

“那便好办了！”薛玉昭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她将图纸往秦氏面前一推，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怕说慢了这主意就会跑掉，“夫人，您听我说……”

薛玉昭把百货行的前景和规划详细说了一通，她画的大饼极具诱惑力。

“以卢家商行的货源品类和质量，再加上我们这种新模式，三个月之内就能收回本钱，半年之内利润翻番……”

秦氏被她这一连串说辞砸得有些发懵。

虽然早已听宿蓝姻说过一遍百货行的构想，但薛玉昭再说一遍时，那股子狂热压都压不住，竟让吸引力莫名又大了几分。

她看看薛玉昭，又看看宿蓝姻，两人一个劲儿地冲她点头。

“若夫人能给卢老板修书一封，只要能让卢老板答应见一面，小人有信心谈成这桩生意。”薛玉昭双手合十，眼里满是期待。

秦氏见两人都看着自己，目光里隐隐带着期待，终于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我写。不过人家愿不愿意见我，我可不敢保证。”

宣纸铺开。秦氏提笔蘸墨，腕间轻轻一悬，几行字迹便落在纸面上。

宿蓝姻原本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纸上，心中想着能让腰缠万贯又自视甚高的卢老板一眼看上的字，那一定是极好看的。

殊不知……

歪歪扭扭的字迹映入眼帘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字说不上是什么体，横不像横，竖不似竖，撇捺之间毫无章法……

这字谈不上极丑，但一定不好看。

宿蓝姻怕自己眼花，或者出现幻觉，下意识侧头看了薛玉昭一眼，发现薛玉昭眼里的不可置信丝毫不比她少。

甚至，薛玉昭还倾身向前，搓揉好几下眼睛。才敢确定，她没看错。

秦氏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时，两人还没来得及收回脸上的神色。

“让你们见笑了。”

秦氏见她们这副表情，不禁笑了出来，语气坦然得丝毫没有因写字难看而感到羞愧：“我年少时什么都学，什么都会一点，但样样都是半桶水。琴棋书画，没有一样能拿得出手。唯独这字写得最勤，偏偏又最丑。”

她说这话时眉眼弯弯的，坦坦荡荡，像是再说一件趣事。

宿蓝姻沉默了片刻，内心斟酌许久，实在斟酌不出一个能夸出来的词。

最终还是违背良心，给予肯定：“母亲的字真是……别具一格。”

“这字迹果然不同凡响，难怪能让卢老板惦记。”薛玉昭也面不改色附和。

“你们啊……”

秦氏知道她们只是在奉承，却还是觉得很有趣，将信笺叠好递给侍者。

侍者将信笺送上三楼后不过片刻，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快而重，踩在木制地板上噔噔噔地响，从楼梯口一路急行而来，最后在雅间门帘前骤然停住。

外头静了一息，才响起一道略带喘息的中年男声：“鄙人应邀前来，不知方便否？”

“进来。”

秦氏端正了身子，双手交叠于膝上，一股侯府主母的从容气度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雅间的门帘被侍者轻轻掀开。

走进来的男人身形微胖，衣着奢华张扬。他眉心一颗黑痣，下巴蓄着一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面色因为走得急而微微泛红。

一进门，目光便落在窗边那道清瘦的身影上，脚下顿了顿，像是近乡情怯般不敢太唐突，随即收束了目光，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

“秦……裴夫人，在下卢吉源。”

秦氏微微颔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卢老板请坐。今日是我儿媳想与您谈一桩生意，我只是陪客。”

卢吉源在她对面坐下，接过侍者递来的茶盏时，手指微微发颤。他低头喝茶掩饰了一下，抬眼时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往秦氏那边飘了一瞬。

这一瞬极短，却被宿蓝姻看得清清楚楚。

宿蓝姻看在眼里，心中了然，面上却半分不显。

她将薛玉昭整理好的规划图纸铺在桌上，言简意赅地将百货行的构想说了一遍。

薛玉昭在旁补充货源的品类需求和预估的进货量，细细讲明，每一类都条理分明，数据翔实。

卢吉源听着听着，神情渐渐从见到旧识的局促转为了商人的专注。

他拿起那张图纸仔细看了片刻，又翻了翻薛玉昭递过来的进货品类清单，眼中浮起几分欣赏。

这份规划做得太漂亮了。

货品分类合理，客流动线清晰，成本预估精细，盈利周期测算保守而务实。这不是外行人拍脑袋的冲动之举，而是有备而来的正经生意。

他放下图纸，靠上椅背，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开口时语气里的商人精明：

“少夫人，容卢某直言。您在京城商界，目前还籍籍无名。百货行的构想确实精巧，但您规划的那几间铺面所处的位置，据卢某所知，这些年那一片都不太景气。

这桩合作，风险全在卢某这边。卢某凭什么相信您能把这盘生意做起来？”

卢老板提出这顾虑，便是有的谈。

薛玉昭正要开口。

另一道声音却率先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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