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往生桥畔

“姑娘，我回来了。”

往生桥畔，提灯使者来回踱步，又怕冥灯熄灭，唉声叹气两句，又针扎似的扭着身子。

“生愿神主，你可……唉，我们早些走吧，莫耽搁了时辰。”提灯使者弯下腰检查烛火，火光映着她的瞳孔，像晨辉里的一滴露水。

好在一切正常，她猫儿似的努起嘴，端正身姿，站到了清君身前。

像个未成熟的少女，装正经，清君被她逗乐了，心情竟轻松了不少，“你这气质，不像神使，更不像冥界的神使。”

小姑娘不经逗，闻言立马扭过身子，两只眼睛瞪得像十五的月亮。

“谁，谁，谁说的……不是神使怎么可能在这忙活，”她心虚地瞄着脚尖，又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大胆起来，“对，小人只是一只魇，得了冥主的庇护，在此为亡灵提灯。”

清幽的烛火左右晃着，这冥灯在她手里，却像父亲用稻秆子编给孩子戏耍的玩具。

“嗯？就不怕我告发冥主？”清君望着她，只觉得她的眼睛，同姜至阳的一样澄澈。

她笑起来，像是对自己的聪明才智极为满意，“神主忘了，过了这往生桥，便会记忆全无，我就不信，届时神主还能记得我一只小小的魇兽。”

没忘，不敢忘的。

往生十里，总七千一百四十三步，渡桥之人一步忘母，两步忘父，姊妹疏离，兄弟相继，五步情深，夫断妻绝，骨血无期，连及后嗣，八而断恩，九乃绝义，君子折柳，去意别情……

从骨肉至亲到毫末之微，皆在这七千一百四十三步间忘个干净，先丧爱，再绝恨，先失甜，再散苦。那渡桥人，在无知无觉间，一步比一步轻松，一步较一步坚定，直至彼岸，一清二白。

……

一步，幸而无母。

两步，幸而无父。

三步，四步……清君抬起的脚，迟迟不敢落下，接下来，她会忘记阿五阿六吗？

阿五勤快，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在疲乏后，又极其反差地爱撒娇，还有阿六，她至情至性，坚韧勇敢，一笑起来，花海里的花儿都为之灿烂。

可是，清君还没有给阿六买礼物呢，这是她们之间未完成的约定，不可以，她怎么能再一次把约定给忘了呢！

“等等！”清君终究是停住了脚步。

提灯使者侧过脸，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毕竟这样的话语在往生桥上算是常见，“莫怕，也莫担心是忘了什么，那些难以割舍的人和事，从此往后，便与你断了关联，你只需往前，会轻松的。”

往前，清君不会再往前了，在最后的关头，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神使，你有名字吗？”

闻言，那人明显怔愣了几秒，而后，认真地转过身道，“沈妤，我叫沈妤。”

“沈妤，我想与你做个交易。”清君抬眼，企图露出一番真心，那人却偏偏移开了眼。

“不必了，神主，我们快些走吧，路还长着呢。”

“你必定知晓，魇活不长久，随着灵力的消散，神志和记忆也会混乱，甚至，变成茹毛饮血的怪物，我猜，你也有不愿忘怀之事吧。”清君狠心，强击风府，硬生生抽出一丝纯净的魂灵。

“这一丝神魂，能够凝灵聚气，护你百年内，神志清明，不折不损。”

炸裂的疼痛自后脑刺进骨髓，清君很快稳不住身子，伸出的手，也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神主大人！小人只是一只魇，受不起……”沈妤见状受了惊吓，连连后退，两腿发软差点跪倒，“重入神道，于神主而言，本就是大劫一道，折损神魂，会出意外的！”

不重要了，芸芸众生本就不需要她这样的神明，他们顽强的生愿，会支撑着他们在苦难中搏斗，凭着自己，寻出一条生路，他们的生，从来与神明无关。

“我只是想拜托你，若有法子再入凡尘，替我去看看一个人，看看他是否……身体康健，”泪水沾湿了眼角，却不苦涩，“他叫姜至阳，住在荣城郊外，竹林小院。”

还有乐善堂的大伙，秀莲，是不是得偿所愿地寻到了话本子里的真心爱人？阿梨，每个夜晚都能安心入睡吗？还有阿榆，考试还算顺利吗？

清君真想亲眼看一看。

沈妤拼命摇着头，神色慌乱，这个买卖太好了，可她的胆子不够。

“若他……一切都好，烦请你朝着那个方向，将好消息带给我吧。”清君的手遥遥一指，那是临梦渊的方向。

与生愿神域完全相反的方向？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沈妤张皇失措地起身，却还是迟了一步……

那人纵身一跃，翻身坠桥，她在自寻死路？那忘川之上，迷雾缭绕，沈妤什么也瞧不见，手边只余那缕遗落的神魂。

忘川之水匆匆，千丈之外，与临梦渊相连，那深不见底的渊水之下，是难以腐化的残灵和骨骸，它们会将入水之物通通蚕食。

一口，一口……啃掉外表的皮肤，吞噬枯竭的脏器；一口，一口……撕扯脆弱的血管，让热烈的红，漾成渊水之上最明艳的景；一口，一口……让疼痛沉入渊底，变成残灵最疯狂的叫嚣！

就让这作为她的罚吧。

轻松，那颗尚未停滞的心脏，从未感到如此轻松，那些纠缠的思绪，斗争的观念，在临死之前，竟没了自我对抗的气力，如同水里的发丝，轻轻松解开来。

随心所欲，从心而动，如果死境尚存一丝生机，那这一回，她想为自己而活。

临梦渊的夜幕，繁星点点，流光溢彩，仿佛诉说着千万个祝愿，祝夜夜安枕，愿美梦成真，唯一不足，便是这夜太安静了，静得仿佛只清君一人，独自飘零。

很快，血色糊住视线，一切陷于黑暗，只是这样反而不孤寂了，那萧瑟的寒风，将清君吹回了那个冬，那明媚的院落里，孩童的朗朗读书声。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清君，虞清君，她默念着自己的名字，直到迷离的梦境止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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