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疯人院
神明大人细嚼了两口，在圆圆的馒头表面留下浅浅的齿痕，姜至阳却狼吞虎咽，两三下，一个大馒头便下肚了。
“你慢慢吃，我先去忙了。”
姜至阳挽起衣袖，和蒋硕一起，将那十来个孩子一一下水，搓洗干净，套上衣裤，又一一抱上大通铺，一个时辰过后，屋子里便飘散着同一股皂香。
神明大人挨着床沿坐下，看那些顽皮的娃娃听着姜至阳的调遣，乖乖排队。
看浴桶里的水花四溅，沾湿了姜至阳的衣摆。
看蒋硕弯着腰，一边挽起滑落的衣袖，一边喘着粗气。
看几个大些的孩子同心协力，帮着董姨将热水从后厨一桶一桶运到里屋……
大通铺上，几个小娃娃手拉手蹦来跳去，两三个小姑娘扯着红线编花绳，稍年长些的便不喜玩闹了，安安静静地躺着，聊聊天或者读些话本。
那个窝在床对角读话本的姑娘，看身量，估摸着，就比姜至阳小几个年岁，她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披肩，像夏日里的草木，枝繁叶茂，生机盎然。
她的注意全然投进书里了，几根发丝垂落在眉间，她也不理会，只快速移动着眼珠子，而后手指熟稔地翻开下一页。
忙碌间，夜深了，秋风渐凉，从关不严实的窗缝钻进屋子，带来一丝幽幽的寒冷，好在大通铺上人多，聚在一起，身侧总有一股暖意。
神明大人躺在大通铺的最外侧，几个贴心的姑娘挤了又挤，为贵人腾出足够宽敞的位置，还有单独一条被褥，这样，贵人便不必和她们挤在一处了。
可神明大人根本睡不着，生愿神域没有夜晚，她更没有在凡间留过宿，她合不上眼，只看见淡如泉水的月光透进屋子，洒在身侧姑娘的后背。
浅黄色的衣衫已然老旧，经过反复的清洗，颜色褪去，鼓包变形，几处布料薄如蝉翼，透出里衣的颜色，而后又补上一小块深黄色的小布，周围一圈落下凌乱的针脚。
神明大人挪了挪位置，用身上的被褥盖住了姑娘的后背，很快，身侧的暖意愈浓。
这就是乐善堂的生活，贫穷，贫穷渗透在每一处，穷到顾不上男女大防，穷到吃喝拉撒挤在一处，穷到每一餐每一张嘴都得精细计算。
好在，人气还算足，微弱的星火相聚，燃起寸焰兴光，无以燎原，尚可取暖，只是不知道，即使是这样的日子还能坚持多久。
她感觉，比曾经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更加深刻地感觉，生命好脆弱，单靠贫穷，就能杀死好多人。
不知神游了多久，只知月亮又沉下去几分，夜风又寒了些许，神明大人想翻个身，却忽然感觉身侧的姑娘好似在发抖。
她伸过手，却摸到冰凉的身体愈抖愈烈，“你怎么了？”
听到一丝声响，那姑娘再忍不住，一下又一下地抽噎，她的上牙紧紧嵌入下唇，涎水混着丝丝鲜血划过侧脸，哭声被她极力克制地塞在半喉，几乎要引起一阵呕吐。
这是怎么了？病了？神明大人慌了神，她从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见过人发病，她抖得厉害，神明大人只好伸出手，按住她的身体。
好在，姜至阳察觉得及时，两三步极其轻巧地小跑到身侧，两只大手稍稍发力，便把那姑娘搂在了怀里。
外头月黑风高，神明大人点了根烛火，拿了件外衣便匆匆跟了上去。
倒也没去哪里，这小小的院落也无处可去，姜至阳坐在门槛上，紧紧搂着那姑娘。
“阿梨乖，别怕，把嘴松开，松开好吗？”他的声音极其温柔，像第一股春流，能够融化寒冬的冰霜。
阿梨不肯，眼泪直流，姜至阳直接挽起了衣袖，递到阿梨嘴边，“哥哥在，不怕，要咬就咬哥哥，咬哥哥。”
他的小臂上有一层薄薄的肌肉，在阿梨的牙齿下，紧绷得发白，很快，一条条清晰的血管从皮肤下潜上来。
“有没有干净的手帕？”这句是对神明大人说的，急匆匆少了两分温柔。
“有，有的。”紫色的帕子代替了皮肉，承受着阿梨的苦痛。
很快，蒋硕端着一碗药出现了，昏黄的烛灯下，那汤药黢黑一片，疯狂冒着热气，泛起一股浓厚的苦味。
“阿梨乖，把药喝了，喝了就好了，喝了就没事了。”
姜至阳一句接一句地哄着，那姑娘也很是听话，乖乖喝药，仿佛这样的苦，她早已尝过百遍。
良药苦口，一服药下肚，阿梨果然安静了不少，姜至阳却没有一点松懈，早就被压得发麻的左手又拢了拢，将阿梨的面庞靠近自己略带暖意的胸膛。
“阿梨真乖，你摸摸这个。”
熟悉的钱袋子塞进阿梨的掌心，姜至阳替她收拢了指节。
“今天我去看奶奶了，奶奶现在还好得很呢，这个是奶奶给你的买糖钱，你可要收好了。”
怀里的姑娘点点头，好似有了几分睡意。
“阿梨真乖，睡吧，别怕，如果睡不着，至阳哥就在这陪你到天亮，如果睡着了，至阳哥就给你盖一条厚被子，把钱袋子压在阿梨的枕头底下，它会保佑你平平安安，哥哥和奶奶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的。”
误会了，原来不是坑蒙拐骗，而是帮忙照顾，看来曾经的诳语之徒，这辈子投胎成了正人君子。
姜至阳的声音低缓而温柔，像一首安眠曲，只要听着，所有失眠的人都能安心入睡。
神明大人伏在膝盖上，撇着头去描摹烛光下姜至阳的眉眼，他的睫毛很长，投下长长的影，而那晦暗不明间，含水的眼眸，温柔，动人。
像是察觉到神明大人直勾勾的眼神，姜至阳尴尬地扭了扭脖子，“这里的孩子多多少少有些病，今夜吓到娘子了，你快去睡吧，也快天亮了。”
“什么病？”神明大人没想走，只是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又像是有些冷，没自觉地向姜至阳靠了靠。
“心病，平时，他们与常人无异，可发起病来，便难以自控，严重的，还会自残，自杀，就像大家说的，疯了。”
“疯了？”
“也没疯，只是病了，他们都会好的，会越来越好的。”姜至阳低下头，疼惜地贴了贴阿梨的脸颊，他将那方帕子叠了叠，轻轻擦拭阿梨沾血的嘴角。
“只是弄坏了娘子的帕子，待明日送你回家时，在街上为你买个新的。”
误打误撞来对了地方，哪有明日就走的道理，而且，看着这些孩子，看着姜至阳，她竟生出一丝留恋。
“不必了，我想留在这。”
“留在这？”像是听到了什么无稽之谈，姜至阳终于不再避过头，他瞪大了眼睛，与面前人对视，“这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不是知道了吗？”
“可是，我没有家。”
没有家？这样一个衣着华丽，花容月貌的小娘子怎么可能没有家？多半是赌气离家出走，现在满嘴扯谎呢！
“你只需告诉我，你姓什么，明日便送你回府。”
“我没有姓，也没有名。”
这是实话，在人族，姓名是一个人的符号，它代表了家族的归属，代表了美好的希冀，代表了一个人区别于另一个人，可是，神明不需要归属，不需要希冀，也不需要区别。
他们不需要姓名，一如，他们的姓名不被需要，只要肩负起神的职责，神便存在了。
“别赌气。”姜至阳说得认真，一改脸上的震惊之色，好像已经认定眼前人就是在扯谎。
“我是神，生愿之神，为芸芸众生降下福祉，让他们福寿绵长的那种神。”
神？明明是神经来的，怎么说她和乐善堂有缘呢，原来也是个脑袋不清醒的。
无论如何，明日肯定要将她送走，再如何说，这乐善堂也再养不起一张嘴了，姜至阳算了算屋里的账，脸上又添了三分愁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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