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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赎东西


卤肉面,当然要做。

其实,想做这个面,有一时兴起的缘故,也有一些其他的考量。

刀削面虽然“噱头”大,但是削面技术对人要求太高,所以不如传统的面条省事。

开店以后,明枝也不可能永远就绑在店里,所以还得“降低”一些相关的难度。

比如,从做面条开始。

卤肉面,卤子能成,面就能成。

先把五花三层的五花肉切成块,放在清水中反复清洗,然后冷水下锅,加小葱姜片汆熟,将浮末捞出,再用温水把五花肉洗干净。

宝泉在一旁帮忙,就问:“娘子,为何不用凉水冲?”

“凉水冲洗的话,容易让肉的肉质变柴。”明枝解释着,手上动作并没有因此停下来。

要卤肉,卤料也很重要。

八角少许,再放一点桂皮,另外还有草果,丁香若干。

在这个朝代,没有生抽老抽的区分,只有大豆做出来的豆豉,所以还需要放一部分豆酱和盐,配着姜片葱段一起下锅。

正好,有买五花排骨赠送的筒骨,正适合用来煮汤。

大锅添上清水,熬出底汤,加上卤料各种处理过的肉一起炖煮。

没一会儿,浓郁的卤肉香就从院子里飘出去,连隔壁的人家都隐约闻到这浓郁的味道。

隔壁一个人闻到这味道,抬头对正在写字的人说:“隔壁的事情,有没有跟何大人说?”

那正在写字的人听到这句话,笔尖一顿,宣纸上立刻浸出一团黑墨。

他想到昨天去见何延清,将此事说给他,对方那失魂落魄的反应,无奈地摇摇头:“都是俗世间的人!”

跟他说的人听到他说这句话,没好气地将窗扉关上,然后冲他说:“行行行,就你特立独行,不俗!中午,听说明娘子卖粉蒸肉粉蒸排骨,你也别要了!”

都是一条街巷的人,哪里不清楚隔壁的情况。

明枝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刀削面技术不必多题,仅仅是就售卖过一回的粉蒸肉粉蒸排骨也是大名远扬。

“别!”写字的人表情一僵硬,下意识地拒绝。

有什么事,非要跟好吃的过不去。

他中午说什么,都要去尝尝那粉蒸肉粉蒸排骨的。

事实上,跟他有同样想法的人并不在少数,特别是那日没排到粉蒸肉,粉蒸排骨的人,一早就来集市等着,生怕再一次错过。

于是这就导致,推着板车远远看过来这里一堆人的明枝不由得在心中嘀咕起来:莫不是摊位被什么人占了。

直到走过去,一问,全是排队等着卖粉蒸肉粉蒸排骨的人。

明枝这才松了一口气。

“今天的粉蒸肉,粉蒸排骨,分量都很足,若是想要吃辣的,还可以加茱萸酱,排到可以跟我说。”她对排队的客人们说完,就让宝果开始一份份收钱一份份打饭。

而她则是把炉子拿出来,铁锅架上。

摊子摆了这么多日,刀削面那筋道的口感还是吸引了一波重视的客人。

所以,有人一见没看到刀削面的面团就慌神了,忙问:“明掌柜,今天不卖刀削面?”

“嗯,天天削面,手臂有些痛,稍微歇几日。”明枝指了指肩膀,然后掀开旁边一整锅的卤肉,继续说,“所以新上了一个新品,卤肉面,十二文钱一份,可以尝尝。”

那人原本听说没有刀削面,其实就想离开的。

他算纯正的西北人,就爱那一口面香。

谁知道,刚想说算了,就看到那一大锅咕噜噜冒热气的卤肉。

“卤肉面,等等,面也可以跟刀削面一样续?”他问。

“一样,两文钱可以续一份面。”明枝说着,将盖着湿布的竹篾打开,展示卤肉面的面条给他看,“这也是纯正的手擀卷面,配上咸口的卤肉,吸汁更足,更加有味!”

说实在话,她自己更偏爱这种手擀的宽面,就是不知道客人的接受程度。

那人也的确在犹豫。

就在这个时候,明蔓跑回来对他说:“阿叔,这个卤肉面超级超级好吃,你一定要尝一尝!”

她说话的时候还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唇,仿佛在回忆牛肉面的味道。

只能说,那个人本来就在犹豫,又被明蔓这么一推荐,立刻就妥协了。

“来一份卤肉面!”

“好嘞!”明枝在滚开的清水里下入面条,大火煮开,又点了一次冷水,等到再次滚开,就把面条捞出来,空掉面汤放到一个碗中。

紧接着,用勺子舀上一勺滚烫的乳汁,浇在面条上,再放上几块肥瘦相间的卤肉,另外还放上一点烫青菜烫白菜做点缀,最后放上一点葱花。

一碗色香味俱全的卤肉面,就做成了。

那人接过这碗卤肉面,细细打量起来。

宽厚的手擀面,均匀的沉在碗底,上面是琥珀色的卤肉汁,卤肉盈润半透,五花三层,肌理十分清晰。卤汤表面敷着浅浅的油星,配着烫过的青菜和白菜,一青一白,煞是好看。

咕噜。

他听到自己喉咙吞咽的声音。

然后,坐下来,捧起碗先将热气吹开,然后挑上筷子面送入口中。

手感的宽面条,筋道,而且厚实,一口咬下去,面香先散开,然后就是被面只带进来的卤汁的咸香。

这种咸香是一种醇厚的口,咸,但是并不齁,仔细尝起来里面好像还有一点青田还有一点辛辣。

至于卤的五花肉,那口感更不用多说,酥软入味,刚入口,五花肉外边那层油皮就慢慢地融化开,瘦肉并不柴,轻轻一咬就能咬碎,整个嘴巴是油香四溢,但并不觉得油腻。

搭配的配菜,算是一个小小的点睛之笔,偶尔咬到的青菜或者是白菜,正好减掉油腻,为整个面增加了一点清脆的口感。

“未曾想这一碗卤肉面,味道竟然一点都不输刀削面!”他评价完,就想再要一碗。

结果抬起头一看,刚才只是粉蒸肉粉蒸排骨排队,而现在卤肉面前面也排起长长的队伍。

他愤而捶桌:“失误啊,失误!”

刚才就应该直接要两大碗的,一碗根本不够吃。

明枝并不清楚这一碗卤肉面对于他的重要意义,只知道手忙到飞起,做完这个人的做那个人的。

最后,一大锅卤肉,剩得干净。

没有刀削面,是不用手腕疼,可是这一锅卤肉面,也不遑多让。

带着疲惫酸痛感,明枝带着人往家回。

杨嬷嬷已经做好晚饭,是汴京的特——旋煎羊白肠。

所谓“旋”,其实就是现炙烤现制作的意思,“煎”也并不纯粹指高温油煎,而是高汤汆熟的意思。

“羊白肠”则是指羊肠,则有两种说辞,一种是说羊肠外表有一层白油,就像霜雪一样,另一种则是说羊油羊血灌入羊肠后会发白,所以这样叫。

因此综上所述,传统的旋煎羊白肠就有两种做法,油煎羊肠,或者灌羊肠高汤烫煮。

杨嬷嬷做的是后者,相对来说会更加滋补一些,之所以她会做这个,也是和祖上有关系。

具体的明枝没有问特别清楚,总之,每个人都有秘密。

一碗热腾腾又滋补的旋煎羊白肠下肚,在外面冻一天的身体仿佛都被叫醒,全身上下充斥着暖意。

“那小孩醒来没?”明枝想起来这个人,出言询问。

霍英将碗收起来,轻轻摇头:“中午醒来一次,然后又睡过去,估计快要硬了。”

“行,我去看看他。”

明枝起身,去厨房里取了细面粉,又打了一个鸡蛋,做了一碗清淡适口的鸡蛋面汤。

病人肠胃弱,就应该吃一些简单的东西。

鸡蛋面汤盛出来时,汤色清润,蛋花嫩黄,淡淡的麦香混合着鸡蛋的香气,闻着便让人觉得安心。

她笑吟吟地端着鸡蛋进屋。

本以来还没醒的人,已经醒来,只是面色依旧苍白,正用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防备地打量着周围。

“醒了?”明枝端着鸡蛋面汤走到床边。

那个小男孩看着她,用嘶哑的声音说:“你…救了我。”

“嗯,总不能把你丢在外面,自生自灭。”明枝将面汤放在一旁,问他,“你叫什么?”

“阿…悔。”

一个极小的声音。

明枝听到这个,手上一顿,然后又旁若无事地跟他说:“阿悔,刚做的鸡蛋面汤,清淡,你高烧刚退,只能喝这个。”

阿悔抬眼,目光落在那个冒着热气的面汤,眼中酸涩不已。

自从……以来,他都是捡地上不要的干粮果腹,何曾吃过这样一碗热汤。

他张嘴,哑声说:“我,没有钱。”因为浑身乏力,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以后慢慢给我打工还钱,你找大夫的钱,药钱,还有身上衣裳钱,都能还,现在先不想那么多。”明枝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

饥饿是所有人都不能抵抗的本能。

阿悔小口小口地咽下面汤,属于鸡蛋面汤特有的温热从喉咙暖到整个身体。

勉强喝完小半碗面汤,他便再也喝不下去。

明枝看出这其中的勉强,便将面汤收起来,对他说:“等一下再喝,刚生病完没有食欲很正常,不要强求。”

阿悔听到这句话,微微撑起身体,神色略微有些着急:“我可以喝完的。”

“大夫嘱咐过,适量喝一些,少量多次遵从大夫的嘱咐,如何?”明枝看着他那双眼睛,心中微叹。

“可是书中曾说,‘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他小声说。

这句话是《左传》中的一句,意思是在说提倡节俭,就有德行,奢侈则是恶行。

而他用在这里的意思必然是想说怕面汤浪费。

听到这话,明枝心中诧异,却又了然。

毋庸置疑,在没有流落至此之前,这孩子也曾受过一些教育,所以即便是现在,也始终记得这句话,不肯浪费。

“不会浪费的。”明枝当然也知道粮食在西北的意义。

本来给病人做饭就不会做太多的。

听到这句话,阿悔刚才艰难撑起来的身体这才松下去,像是终于放下一桩心事来。

明枝将他的被角重新盖好,让他继续休息,准备离开。

谁知道,刚起来,就看到阿悔往身上一模,瞬间慌张起来,也顾不得酸痛无力的身体,急急忙忙摸索起来。

“别动。”明枝见他慌乱,连忙按住他的肩膀,问他,“可是那个旧灰色的布包?”

那个屋子里,在他蜷缩的柜门后面有一个破烂的包袱。当时随手一并带回来,放在外面,并没有注意过里面有什么。

现在看来,那里面应该是有些东西。

阿悔点点头,挣扎着要去找那个灰色布包。

明枝按着他,对他说:“老实点,不要动,现在我去给你取来!”

说完,她快步走到外面,将那个放在角落灰扑扑的布包拿回去。

回到屋里,阿悔看到那个布包,颤抖着把它抱到怀里,抱了好一会儿,他才平静下来,颤抖着手指将布包打开,对明枝说:“阿姐,你能帮我把它找个地方吗?”

明枝看到那个灰色的小盒子,沉默片刻,点点头。

……

夜里。

霍英看着灰色小盒子,轻轻摇摇头:“怪不得会流落至此,原来,至亲都已经不在了。”

“…给她找一块清净的地方吧!”明枝没有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能如此。”

明枝起身,走到一半,又想起什么回头对霍英说:“铺子的赁钱,已经付过了,阿娘,你明日跟杨嬷嬷去收拾收拾,过两日我们就搬过去。”

那边前铺后宅,还距离集市近,怎么着都比这边方便一些。

霍英对这倒是没有什么意见,只是想起这个城南宅院的来历,不由得皱眉:“那这个院子,也要找时间还给何郎君。”

明枝想到那日偶遇的何延清,一时心情复杂。

刚流放时,她还为那段感情痛苦纠结过,现在不过才多久,再想起来竟然已经没有感觉了。

“这叫事我去跟他说。”明枝想起那根簪子,“我还有一些东西要还给他。”

第二天。

凉州当铺。

“赎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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