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金牌难赦犯禁人

孙守己的脸，黑得像锅底。

本是要给这位新节帅一个下马威。

甲胄被剥了，甲也被收了，五色棒立在阶旁，七条禁令当众宣读。

一番折腾下来，他反而被逼到了墙角。

阶下那帮士绅，一个个把脖子缩进领子里，谁也不敢先开口。

孙守己深吸一口气，此刻，他没法后退！

否则，按照唐舜说的七杀令，那他的财路从哪来？

孙守己上前半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唐节帅，老夫也算是体面人，但节帅如此这般，却是不要老夫体面！”

“这些奴仆，全都是重金买来，都放了，可以。”

孙守己逼视唐舜，锋芒毕露，“我列个条子，这些银钱，节帅替我出了，如何？”

唐舜也答得格外干脆：

“人，你们得放，钱，一文没有！”

阶下哗然。

孙守己的脸，从黑转红，又从红转紫。

“唐舜！”

“老夫敬你一声节帅，你倒端起架子来了！”

“你这节度使的位置，才捂热几日？还是个‘代’字！”

“一个代字，还没卸下来，就敢这样不把庭州士绅放在眼里！”

“你今日如此行事，庭州上下，谁能容你？”

“你等着！”

孙守己越说越急，袖子一甩，指向阶后那个瘫软的女子：

“今日这个女子，老夫非要带走！”

“回头老夫自会修书一封，送往长安。”

“让信王殿下，亲自来跟你回信！”

那女子本就站不住，听了这话，再也撑不住，整个人滑在地上。

双手撑着青石板，指甲刮出轻微的响。

胡璇弯腰去扶，扶不起来。

唐舜脸上的笑，一点没变。

唐舜只问了一句：

“孙家主。”

“看来，你是非要认下这个养奴了？”

孙守己仰头大笑，笑声在府门前荡开：

“认？”

“有什么认不认的！”

“你唐舜想要怎么说，便怎么说！这庭州城里的道理，从来不在纸上！”

“同样！”

孙守己指着自己，“老夫的道理，也不在你一张嘴上！”

唐舜轻轻点头，抬手，微微一指：

“此人犯禁，来人——”

“杖杀。”

将个字落地，阶下那帮兵卒，动得比谁都快。

两名牙兵扑上去，一个扣肩，一个扫腿，把孙守己整个人掀翻在地。

另几个，三下两下，把孙家那几个家丁也放倒在地上。

那几个家丁连叫都没叫出一声，脸贴着青石板，被按得动弹不得。

程峰握着五色棒，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五色斑斓的棒身在日头底下一晃一晃。

围观的百姓，谁也不敢喘气。

“且慢！”

罗代宗先冲了出来，官袍下摆都踩乱了。

薛元敏紧随其后。

罗代宗摊着手，急声道：

“节帅，三思！”

“此事，万万使不得！”

薛元敏跟着道：

“孙家主有免死金牌在身，又是当年有功之人！”

“若在节度府门前，就这样杖杀了，朝廷那边，如何交代？”

“这北庭的士人，怕是要寒了心！再不敢为节帅卖命！”

唐舜没回头，只是听着。

地上，孙守己被两个兵卒按着，脸颊贴着石板，还在笑。

“唐舜！”

“你敢杀我？”

“你试试！”

“老夫有免死金牌！”

“先帝亲赐的免死金牌！”

唐舜脸上这才显出几分惊讶，仿佛才知道这件事：

“免死金牌？”

“那确实不能杀。”

唐舜笑容可掬，“金牌在何处？”

孙守己在地上挣了两下。

两个兵卒按得死，孙守己偏不从，胳膊硬是扭了出来。

一只手指着唐舜，另一只手，往腰间往下探去。

往裤裆里一掏再掏，摸出一面金牌来。

金牌不大，系着一条旧绶，被攥得发亮。

孙守己举着金牌，举过头顶。

府门前一片寂静。

静得有些古怪。

围观的百姓里，有个后生没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又被旁边的人一肘子撞回去，捂着嘴弯了腰。

孙守己浑不在意。

“这面金牌，老夫一直随身带着！”

“就是怕有朝一日，稀里糊涂地死了！”

“没想到吧？唐节帅，你可想到？”

唐舜抬手。

一名牙兵上前，把金牌接了过来，双手呈上。

唐舜接过，翻过来看了看。

金面刻着两个字，笔画深峻。

背面一行小字，是先帝的乾元年号。

唐舜看了两遍，将金牌收起来。

唐舜道：

“既然如此，今日，金牌便免死了。”

孙守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月白中衣上，蹭了两块黑。

孙守己理了理须，笑了一声：

“今日是不是金牌免死，你说了不算，朝廷说了才算。”

“不过放在你那里也无妨。”

“老夫是不是可以把这女子带走了？”

唐舜点头：

“可以。”

那女子听了这两个字，倏地抬起头。

脸上的泪还没干，眼睛睁得极大。

嘴唇翕动，一声也没出。

紧接着，哭声就砸了下来。

“节帅！！”

“救命！！”

“我不回去！”

“我回去就是个死！”

声音尖得刺人，一句一句，众人听得格外凄凉。

胡璇僵在原地，一脸错愕。

唐舜答应了。

唐舜竟然真的答应了。

胡璇张着嘴，看着阶上的唐舜，一句话也说不出。

孙守己朝家丁摆了摆手。

“带走。”

两个家丁上前。

一个揪住那女子的头发，往上一提。

那女子整个人被拖着走，膝盖在青石板上磨，两条腿摊着，使不上力。

一只手在地上抓，抓着一块碎石，抓不住，脱了。

地上隐隐有血痕拖出来。

哭声从府门前，一路拖到街口。

唐舜站着没动。

阶下百姓，一张张脸上全是说不出的神色。

孙守己转过半个身子，回望胡璇，笑意森然：

“好一个胡家，你们，完了。”

说罢，孙守己甩袖转身。

大摇大摆，穿过让开的甲士，走到街上。

笑声一路洒出去。

“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啊！”

那一帮士绅，都饶有兴趣跟随。

有人回头朝府门看了一眼，眼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罗代宗和薛元敏，也松了口气，各自理了理衣袖。

只要今日这一步让唐舜让步，打开了口子，今后，便是步步相让。

孙守己走出十余步，走到了街心。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孙家主？”

孙守己脚步一停，回过头来，脸上还挂着笑：

“唐节帅，何事？”

唐舜站在阶上，日头落在肩上。

金牌能免死。

可免的，只是一次。

方才那一杖，还没落下去，孙守己就把金牌举了出来。

那一条命，已经抵过了。

台阶底下这一位，是另外一个了。

唐舜一笑：

“我们又见面了。”

孙守己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

唐舜抬手，往下，轻轻一压：

“来人。”

“此人犯禁，就地拿下，杖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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