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董静雅远嫁

这些话在附近的街坊邻居间越传越离谱。

最开始还是"董家闺女和邹师长吵架闹掰了"，传了两天就变成了"董静怡被邹师长当场退婚"，再过一天又变成了"董静怡去部队闹事被轰出来了，摔了一跤把腿都摔断了"。

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越传越难听。

两天后，黄玲拎着菜篮子去街口的菜摊买菜，刚走到巷子拐角，就听见几个女人正围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

一个穿蓝褂子的女人压低声音说："你们听说了没有？董家那个闺女，人家邹师长不要她了，听说是因为她虐待人家前头那两个孩子，把人家孩子打哭了，邹师长才翻脸的。"

"我听说的是她嫌人家孩子碍眼，想把孩子送回乡下去，邹师长不答应，她才闹起来的。你说说，这还没嫁过去呢就想当后妈摆架子，谁受得了？"

黄玲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她最要面子，平时在街坊邻居面前从来都是昂着头走路的，女儿攀上副师长这件事让她风光了大半年，如今被人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柄，她哪里受得了这个气。

她叉着腰就冲了过去："你们几个在这儿嚼什么舌根？！我们家静怡的事儿轮得到你们在这儿说三道四？！"

那几个女人被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黄玲，蓝褂子女人倒也不怕她，撇了撇嘴说："哎哟，我们不过是听说而已，又没说假话。你家闺女跟邹师长闹掰了，这可不是我们编的吧？再说了，那天你家静怡自己跟王大妈说的，我们可都听见了，这还能怪别人传？"

黄玲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旁边另一个大姐也接了一句："黄玲啊，不是我说你，你家闺女当初找对象的时候那叫一个挑，挑来挑去挑了个副师长，天天在咱们面前显摆。现在人家不要她了，你倒怪起我们来了？要我说啊，回去好好管管你家闺女才是正经。"

几个女人说完，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转身走了，留下黄玲一个人站在巷子里，气得浑身发抖。

她拎起菜篮子，铁青着脸回到家里，"砰"地把门关上。

董静怡正坐在客厅里发呆，看见母亲这副样子，随口问了一句："妈，你怎么了？谁惹你了？"

黄玲把手里的菜篮子往桌上一摔，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还不是怨你！好好的姻缘你不要，非要作！现在外面都传成什么样子了？人家说你被邹师长退婚、说你虐待孩子、说你腿摔断了！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被人戳脊梁骨是什么滋味？"

董静怡被她这一通骂，原本就憋着火的心一下子炸了。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又尖又委屈："是我要作的？！是他邹俊明为了那两个拖油瓶跟我翻脸的！我都说了我没错！你们一个个都怪我，没人替我说话！"

她说完也不等黄玲再开口，一把拉开房门冲了出去，反手"砰"地把门甩上，震得窗户都嗡嗡响。

黄玲站在客厅里，想要追出去，但最终还是狠了狠心没动。

她咬着牙坐了下来，心里想着——让女儿出去冷静冷静也好，不让她吃吃苦头，她永远不知道天高地厚。

董静怡冲出门后，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了一阵，她不想回家，也不想见任何人。

走着走着，看见路边有一家国营小饭馆，里面传来喝酒划拳的嘈杂声。

她犹豫了一下，推开门走了进去，要了一瓶白酒和两个菜，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闷头喝起来。

她平时不怎么喝酒，几杯下去就有些头晕眼花，脸颊泛红。

旁边一桌坐着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其中一个剃着板寸头的男人注意到她一个人喝闷酒，便端着酒杯凑了过来，嬉皮笑脸地说："女同志，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啊？要不要哥哥陪你喝两杯？"

董静怡醉眼朦胧地看了他一眼，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不用……我自己喝……"

那男人却不依不饶，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嬉皮笑脸地说："别嘛，我看你心情不好，跟我聊聊呗，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让哥哥高兴高兴。"

董静怡被他这么一逗，又想起母亲骂她的话，更加委屈，半醉半醒之间，竟然真的开始断断续续地抱怨起来。

男人听着听着，和同桌的另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笑着扶起她："行了行了，这儿太吵，咱们换个地方聊，哥哥带你去个安静的地方。"

董静怡脑子昏昏沉沉的，被他半扶半拽地拉出了饭馆，消失在昏暗的巷子里。

另一边，天色越来越黑，董静怡一直没回来。

黄玲起初还以为她赌气在街上转转，可等到晚上八点多还不见人影，心里开始有些慌了。

董成龙也坐不住了，两个人穿上外套出门去找，沿着街边走了好几遍，又去问了几个邻居，都说没看见。

夫妻俩在街上找到深夜，饭馆、公园、公交站都找遍了，始终不见董静怡的影子。

黄玲站在路灯下，急得眼泪都出来了，"这孩子……这么晚了能去哪儿啊……"

董成龙脸色铁青，攥着拳头站在旁边。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董静怡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出现在家门口。

她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领口的一颗扣子还扣错了位置，眼神躲闪飘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

黄玲一夜没合眼，正坐在客厅里抹眼泪，听见门响猛地站起来，看见女儿这副模样，又气又急，冲上去抬手就打了一下她的胳膊，"你这个死孩子！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爸找了你一晚上？！"

董静怡被她打了一下，低着头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董成龙从里屋走出来，脸色铁青，盯着女儿看了好几秒，沉声问道："你昨天晚上到底去哪儿了？快说！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待了一整夜，传出去谁还敢要你？！"

黄玲拉着董静怡的手，"静怡，你就说吧，你到底在哪儿过的夜？妈不怪你，你说实话……"

董静怡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忽然猛地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崩溃似的嘶哑大喊："我被两个小混混带走了！你们满意了吧？！就是你们天天骂我、逼我，我才跑出去的！要不是你们我也不会去喝酒，不去喝酒就不会被那些人盯上！现在你们满意了？！"

话音未落，董成龙脸色骤变，抬手就是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董静怡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渗出一丝血迹。

她捂着脸，没有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目光空洞地盯着地面。

黄玲尖叫了一声，赶紧扑过去拉住董成龙："你打她干什么？！她已经这样了你还打她！"

董成龙胸膛剧烈起伏着，指着董静怡的手都在发抖，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这种事传出去对你意味着什么？！"

董静怡忽然笑了一声，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你们不是想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吗？好啊，我告诉你们——我被那两个混混带到桥洞底下去了，他们把我按在地上，我喊了没人听见，现在你们满意了？你们不是说我不懂事、说我作、说我把好好的姻缘作没了吗？行啊，现在我彻底完了，嫁不出去了，你们满意了吧？！"

她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得董成龙和黄玲脸色煞白。

董成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了一样，他死死地按着胸口，嘴唇发紫，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

黄玲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过去扶住他，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慌："老董！老董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董成龙靠在沙发上，捂着胸口缓了好半天，才慢慢喘匀了气，可脸色依旧发灰，"你……你……你给我滚回屋里去！"

董静怡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推开卧室的门，走了进去，然后"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黄玲蹲在董成龙身边，一边替他揉胸口一边掉眼泪，"你别动气，你心脏不好，千万别动气……"

那之后，董家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阴云罩住了，谁都不提那天晚上的事，谁也不敢提。

董静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基本不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神空空的，像是一具没了魂的行尸走肉。

黄玲也不敢再骂她了，董成龙看见这个闺女就觉得烦，懒得再管她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个月。

这天早上，董静怡照常坐在饭桌前喝粥，喝到一半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捂住嘴，放下碗冲进了卫生间，传来一阵阵干呕的声音。

黄玲从厨房出来，听见动静愣了一下，走到卫生间门口，看着女儿趴在洗手池边吐得眼泪都出来了，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等董静怡吐完了，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了一句："静怡，你月经多久没来了？"

董静怡动作一顿，半天没吭声。

黄玲看见女儿这副模样，眼前一黑。

她深吸了一口气，什么也没多说，转身回屋拿了钱包和外套，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走，跟我去医院。"

董静怡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母女俩一路无话，到了医院，黄玲挂了个妇科的号，把董静怡推进诊室。

医生问了几句情况，开了检查单，抽了血做了化验。

两个小时之后，结果出来了——怀孕，约莫一个月。

黄玲拿着那张化验单，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只觉得那张纸有千斤重，手都在发抖。

她一辈子要强要面子，辛辛苦苦把女儿养大，供她上学、给她打扮、挑挑拣拣给她找对象，到头来却落得这么一个结果。

未婚先孕，怀的还是不知道哪里来的混混的孩子，这要是传出去，他们董家这辈子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闭眼，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又飞快地抬手擦掉。

旁边董静怡低着头站在那里，她看见母亲这副模样，心里那些赌气和破罐子破摔的劲儿忽然全都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真切切的恐惧和慌乱。

她轻轻拉了拉黄玲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和不安："妈……现在我该怎么办？"

黄玲睁开眼，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化验单，深吸了一口气，"这件事你爸那边我去说，趁现在还早，找个医院，偷偷把孩子打了，不能让人知道。然后让你爸想办法，给你找个远一点的人家，嫁到内陆去，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海岛了，这边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董静怡听完，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抬起头，"妈……你们也不要我了吗？你们要把我嫁到内陆去？那我以后想回来看你们怎么办？我、我一个人在那边谁也不认识……"

黄玲看着她哭成这样，心里也疼得像刀割一样，可现在这种情况下，只有这个办法了。

咬了咬牙，狠下心来："静怡，你听妈说，不是妈不要你，是这边你已经待不下去了。那些邻居、那些长舌妇，她们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淹死。你留在这儿，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去内陆也好，没人认识你，重新开始，总比在这儿被人戳脊梁骨强。"

她伸手替女儿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你爸那边我去说，你别管了。这事儿不能再拖，明天我就带你去医院。"

董静怡看着母亲那双红红的眼睛，终于像是认命了一样，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黄玲就带着董静怡去了医院。

手术做得很顺利，医生嘱咐回家好好休养，不能沾凉水、不能劳累。

黄玲把董静怡接回家，让她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每天变着法子给她炖汤、煮鸡蛋，像是要把亏欠的都补回来。

董静怡那一个月几乎没怎么说话，每天只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董成龙每天下了班回来，看到黄玲在厨房忙活，就闷声坐在客厅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两个月后，董静怡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黄玲开始带着她相看人家。

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一个邻省小县城里的男人，姓周，三十出头，在县城的供销社当售货员，老实本分，家里有个寡母，条件一般，但胜在人踏实、不嫌弃女方是外地来的。

董成龙托了老战友牵线。

见面的那天，董静怡穿着一件素净的蓝布棉袄，头发整整齐齐地扎在脑后，安安静静地坐在茶馆里。

周姓男人比她想象中还要木讷一些，话不多，但眼神老实，不像是会耍心眼的。

两个人坐了一下午，聊的都是些"你平时爱吃什么""你们那儿冬天冷吗"之类的话，没有什么火花，但也没有什么反感。

董静怡心里明白，她已经没有挑的资格了。

回去的路上，黄玲问她："怎么样？"

董静怡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就他吧。"

一个星期后，董静怡跟着那个男人坐上了开往内陆的火车。

站台上，黄玲和董成龙都来了。

黄玲红着眼睛往她手里塞了一包东西，哽咽着说："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别委屈自己。要是他对你不好，你就写信回来，妈去看你。"

董成龙叹了口气："到了给家里拍个电报。"

董静怡默默答应，之前她总想和别人比，和宋秋棠比，结果最后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董静怡心中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不珍惜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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