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村正的难题
天还没亮，秦牧就被院外的嘈杂声吵醒。
他起身推开门，看见自家院门口站着五六个村民，正伸着脖子往里张望。
看见秦牧出来，那些人讪讪地笑了笑，纷纷打招呼。
“秦牧，起这么早啊。”
“秦牧，今天还上山不？”
“秦牧，听说你昨天又打了只狍子？”
秦牧皱了皱眉。
这些人平时见了他都绕着走，今天怎么一大早就堵在门口。
“有事？”他语气不冷不热。
为首的汉子叫李老实，三十来岁，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
他搓着手，干笑了两声：“那个，秦牧啊，我们就是想问问，你上山打猎的时候，能不能带上咱们，咱也不白跟你学，打到的猎物分你一半。”
秦牧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同样满脸期待的人，心里明白了。
换成以前的秦牧，根本没人搭理。
但现在他三天两头往家搬野物，村里人都眼红了。
眼红归眼红，有人拉不下脸来求他，有人抹不开面子开口。
但李老实这个人，老实是真老实，穷也是真的穷，家里三个娃饿得皮包骨，他是真急了。
“李哥，不是我不带。”秦牧摇头道。
“打猎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再说了，山里危险，万一出个什么事，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李老实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青年先开了口。
“秦牧，你这就是不想带呗。”那青年叫赵猴儿，是赵大山的远房侄子，嘴碎得很。
“你一个人把山里的野物打光了，也不让别人沾点光，太不地道了吧？”
秦牧看了他一眼。
赵猴儿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但嘴上还不饶人：“本来就是嘛，山是大家的山，凭什么你一个人打？”
“我没说不让别人打。”秦牧语气平静。
“谁想打谁去打，我又没拦着。”
赵猴儿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李老实赶紧打圆场：“算了算了，秦牧不带就不带吧，咱自己上山碰碰运气。”
一群人悻悻地散了。
秦牧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眉头没有舒展开。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眼红的人会越来越多，麻烦也会越来越大。
正想着，村口那边又走来一个人。
秦牧看着这位村正，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赵大山走到他面前，没进院子，就在门口站住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有些疲惫，像是没睡好。
“秦牧，我跟你说个事。”
秦牧点了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昨天王德贵来找我了。”赵大山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说你一个人把山里的野物打得太狠了，照这个速度打下去，用不了多久，北山的野物就得绝种。”
秦牧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还说，村里的猎户不止你一个，张猛、赵铁柱他们都是靠打猎吃饭的，你这么打，他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赵大山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他说，让你收敛点。”
秦牧没说话，看着赵大山。
赵大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咳了一声：“我没答应他。”
秦牧还是没说话。
“但是。”赵大山叹了口气。
“他说的也不全是瞎话，北山的野物是有数的，你这么个打法，确实，确实有点狠。”
秦牧终于开口了：“赵叔，你的意思是？”
赵大山犹豫了一下，说了实话：“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带带村里的年轻人？别一个人把好处全占了，也让别人喝口汤。”
秦牧看着赵大山，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赵叔，你这是替王德贵当说客来了？”
赵大山脸色变了变，想解释，但秦牧没给他机会。
“三天前，我家穷得揭不开锅，王麻子上门逼债的时候，你在哪？”秦牧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你站在院子里，一句话没说，看着王麻子搜我家。”
赵大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昨天，我打了只狍子，王德贵眼红了，跑来跟我说收敛点，今天你就来了，跟我说带带村里人。”
秦牧看着赵大山，摇了摇头。
“赵叔，你是个好人，也是个好村正，但你太容易被人当枪使了。”
赵大山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成青紫。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秦牧说的都是事实。
那天王麻子上门，他确实站在院子里，一句话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王麻子背后是赌坊，赌坊背后是什么人，他清楚得很。
他一个小小的村正，得罪不起。
但这话他说不出口。
“秦牧，我。”赵大山的声音有些涩。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秦牧看着他。
赵大山沉默了。
“全村一百多户人家，有一半快断粮了。”他的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往年秋收还能收点粮食，今年颗粒无收，你家的日子好过了，但村里大多数人还在饿肚子。”
他抬起头，看着秦牧。
“我不是替王德贵当说客，我是替村里那些快饿死的人家，求你帮帮忙。”
秦牧盯着赵大山的眼睛，又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打猎税的事，你听说了吗？”
赵大山愣了一下：“听说了，下个月开始，进山打猎要登记交税。”
“那如果村里的青壮都进山打猎，每个人都要交税。”秦牧讲道。
“你让他们拿什么交？”
赵大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秦牧叹了口气：“赵叔，我不是不愿意帮村里人，但我不能带着一群什么都不懂的人进山，出了事，谁负责？你家赵铁柱上次跟我进山，连弓箭都拉不开，你让他去打猎？”
赵大山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这样吧。”
秦牧想了想，说道：“等我先把路趟熟了，再考虑带人的事，现在不行，太危险。”
赵大山知道秦牧说的是实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秦牧，王德贵那边你小心点，他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赵大山走了，秦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处。
回到院子里，苏依依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台边烧火。
“赵村正来干什么？”
秦牧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苏依依听了，脸色不太好看。
“王德贵这是想借村正的手对付你？”
“差不多。”秦牧坐下来，喝了口水。
“他觉得我一个人把好处占完了，心里不平衡。”
苏依依咬了咬嘴唇：“那你打算怎么办？”
“该打猎打猎，该过日子过日子。”秦牧完全不在意。
“王德贵再怎么说也只是个保长，管不到我头上，至于赵大山，他是个明白人，不会跟王德贵一条心。”
苏依依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秦牧吃了碗粗粮粥，拿起刀，准备出门。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苏依依和三个孩子。
苏依依抱着小念娇，正在喂她喝粥。
秦阿娇蹲在地上玩泥巴，秦奴娇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块木片在地上写字。
“爹，你看我写的字。”秦奴娇举起木片，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
秦牧凑过去看了看，秦奴娇。
三个字，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
“谁教你的？”秦牧有些意外。
“周婶婶教的。”秦奴娇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周婶婶说她以前在大户人家当过丫鬟，认得字。”
秦牧愣了一下。
周寡妇在大户人家当过丫鬟？
他从来没听周寡妇提过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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