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番外【救赎】
卢帕岛的夜里，充满潮气的风从车窗里灌进来，靠在后车座上睡觉的林林眼皮颤动，睁开。
她发现车正在行驶。眼前，牵线木偶在悬挂在反光镜上晃动。
林林歪倒在座位上，头发湿着，眼角的眼泪还未干，妆容花了。
林林透过反光镜和外籍司机对视了一眼。
收音机里传出钢琴声。外籍司机的手表戴在了左腕上。手指上也没有婚戒。外籍司机给了林林一个善意的微笑：Bad dream？
林林一阵恍惚，她看向脚腕上的红绳，已经不见了。
白兰堂民宿前，车轮停止转动，车停下，司机下车，为林林打开车门。
林林缓缓地迈开腿，看着眼前熟悉的白兰堂，恍如隔世。
司机已经打开后备箱，将行李递给林林。同林林说着一长串的话，提醒她一定要给自己好评。
林林恍恍惚惚点着头，不可思议地走向民宿。
林林的双脚踩在石板小径上，行李箱的轱辘滚过石板，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石板小径两侧，堆放着白色蜡烛，燃烧着长长的火焰。
林林站定，透过民宿侧门玻璃入口看进去，纱幔飘动。
她继续往里看，似乎看到了什么，玻璃上猛地出现了一张脸，正是林林自己。
烛光中的林林怔住。
一个说着十分蹩脚中文的女孩的声音传来：请问，是卓林林小姐么？
林林被唤醒似的，回头看过去，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穿着当地的传统窄身长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成发髻，头上别着一朵新鲜的白兰花。
这个人，林林看着很是眼熟。
就听那个女孩笑着接下了林林手里的行李，走在前面带路，亲切地介绍自己：我是阿越，白兰堂里的服务员。
林林言语间带着诧异，她抬头望着不小的民宿，问：就你一个服务员么？
阿越认真地点点头，欲言又止。停了几秒钟，才继续开口：之前还有一个姐姐，她有事不能来了。不过你放心好了，我们老板回来了，老板她人很好，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却又找不到我的话，老板会帮你。
林林：老板？
阿越：哦，对了，我记得，这个词你们不太用了，应该是民宿的主人还是主理人的。
林林被阿越逗笑了：用的，我们也用老板这个词。
阿越带领着林林穿过前堂，进入走廊。林连看着熟悉的一切，浑身僵直，紧张极了。她小心翼翼地望向窗外，想去确定一下那棵白兰树。可她路过的地方，并没法透过窗户瞧见。阿越洞察到了林林的紧张，劝慰道：你一个女孩子独自一人出国游玩，是不是紧张呀？你放心，我们民宿里都是女孩子，不用怕。
林林：今晚还有别人住在这里？
阿越：嗯，我和老板。
正说着话，就听淅沥沥的水声传来。
林林问：下雨了？
阿越费解地朝着门外走去：不会啊。是不是水管漏水了？
她站在门口处，看到了后园的情形，脸上扬起了笑容，这才看向林林：是老板，在浇花。
林林紧张的手抓住了裙摆，将衣料都捏皱了，她试探着朝着门口走了几步，试着朝外看去。
一轮圆月挂在夜空，彩月绕月，竟是个无比晴朗的夜。月华照拂的地方，那棵白兰树正迎着月光，盛放着淡白的花朵。
这棵树还活着？林林脱口而出。
阿越：这棵树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中间这房子几易其主，树也曾枯死过，可是后来，它自己又活过来了。我们老板说它只是累了，在休眠，休息够了，就活过来了。
我说的是枯萎过。另一个女声传来。林林寻声看去，发现白兰树下支着一个木梯子，梯子上，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喷壶，在给花喷水。一枝白兰花枝遮挡住了女子的脸庞，林林的角度，只能看见盛放满枝头白兰花，刚好将她的脸挡住了。
那女人说：晚上好，卓小姐！我在给白兰花喷药，不方便带你转转。有什么需求，你尽管和阿越提。
林林睁圆了眼睛，听着女人的声音。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甚至可以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这个声音，甚至是这个音色里在说普通话时每个重音和转音，在女人还未说出口时，她都能预判地清清楚楚。
林林仿佛痴了，她紧张地拳头从裙摆上松开，自然地垂落在裙子上，她缓缓地朝着白兰树走去。
她的每一步都充满了踟蹰，又充满了近乡情怯的激动。她觉得自己喉咙发干，心脏跳得极快，不知为什么，眼睛随着卢帕岛湿润的风，都沁出水汽来
。她的脚步很慢，但又很坚定，她走到了木梯子面前，确定自己站稳了，才试探似的抬起头来，看向梯子上的人。
梯子上的人透过白兰花的间隙，看见了这个黑色长发、大眼睛，漂亮的姑娘，她觉得这个女孩子漂亮极了。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跟着卓林林的脚步移动，直到她看见卓林林痴痴地站在自己的脚下的梯子前。她觉得这个女孩子很有意思，好像对自己很是好奇。
她将手里的喷壶放下，低下头，坐在了梯子上，好整以暇地往下看着卓林林。
两个女孩子一高一矮地对视，高处的那个眉眼弯弯，极松弛地望着低着的那个。而低着的那个林林，眼泪悄无声息的滑落在脸颊。
林林看着阿越嘴里白兰堂的老板，眼中从震惊到惊喜，而后喜极而泣，她小心翼翼地伸手，不知道自己的手是要去触碰那人的脸，还是要去拉住她的手。在她发现自己这个悬在半空又诡异的手时，她尴尬地将手放到了梯子上，扶稳了。
白兰堂的老板歪着头打量着卓林林，她喜欢这个女孩。没来由地喜欢，虽然她们第一次见面，可就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她调皮地冲着卓林林眨眨眼睛，等着卓林林将眼神中复杂的情感都宣泄完，再对她提出疑问。
果然，林林开了口，她问：你……不，老板，你叫什么名字？
那老板有点震惊，这客栈里往来的客人不少，都喊她“老板”，头一次，有一个住店的旅客，想要知道她的名字。
林林发现那老板愣住了，她察觉到了自己的不礼貌，赶紧改口：不好意思，我知道这样问很是唐突。但是……
她绞尽脑汁想着要怎么把那些复杂、又没有头绪的事情交代清楚，最后磕磕巴巴，只说了一句：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好朋友。
老板“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她将喷壶递给阿越，阿越拿着喷壶离开了。她自己扶着梯子爬下来：你这句话听起来好渣男啊？这很像那句“你长得很像我前女友”。
林林也笑了，她扶住梯子，伸手拉了老板一下。老板站在地上，与她面对面。
老板将手在身前的围裙上使劲儿地蹭了蹭，确定手上没有沾染杀虫药，才冲着卓林林伸手，笑着自我介绍：你好呀，我叫张妍。
张妍的手没有等来对方的握手，而是整个人被扯到了对方的怀里。她正惊讶于现在中国也流行见面拥抱贴脸礼的时候，发现卓林林整个人靠在自己肩膀，嚎啕大哭起来。
张妍：诶，你，卓小姐，你怎么了？你还好么？
林林哭得整个人都抽泣起来：你还好么？
张妍哭笑不得：我很好。但是我觉得，现在你，不是很好。
张妍没有推开林林，任凭她哭够了，哭不动了，才松开她，问：还哭么？
林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带着失而复得的侥幸，冲着张妍笑了一下。
张妍拿起地上林林的行李箱：不然我带你在民宿里转转？
林林摇了摇头，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张妍身上，没有移动过。刚好晚风吹起，吹落了一朵白兰花，落在张妍的肩膀。林林抬手拿起那朵白兰花，递给张妍，冲着她笑。
张妍看着林林的笑容，感觉整个人都要化了，原来这世上真有笑起来这么有感染力的人。她不知道自己脑袋在想什么，她只是接过林林手里的白兰花，无比自然地，将那朵花别在了林林耳后的头发上。她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真好看。
两个人沿着走廊走到了林林的房间，张妍将行李交给林林，说着客套话：有事可以随时打房间的座机找我。
林林：我可以要你的微信么？
张妍：……也不是不可以。
林林已经拿出了手机，主动地加了张妍的微信。
张妍摆手跟林林告别，林林没有关门的意思，她充满好奇地看着张妍，说了一句与这个场景毫不相干的话：我从北京来的。
张妍点点头：对，我收到了你的证件，看到了。
林林：你是中国人，你去过北京？
张妍：我小时候在北京待过。
林林：那我们是不是见过面？
张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林林半晌，心里在嘀咕，我要是见过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我怎么可能忘记？她坚定地否认：应该没有。
林林：可我觉得你好熟悉啊。
张妍：也不是没有可能。
什么意思？林林索性从房间里走出来，就站在张妍身边。
张妍原本并没有想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么多自己的隐私，只是话赶话到了这里，如果再有隐瞒，好像就不够真诚。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小时候撞坏过脑子，有一段的记忆都没有了。
林林震惊，小声自言自语：那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张妍：什么？
林林拉住了张妍的手：没什么。我感觉我一点都不累，现在时间还早。你带我在白兰堂里逛逛吧。
张妍看着墙上11:55的时间：还早么？
林林认真地点点头。
这一晚林林睡得极好，她不记得自己多久没睡过这么充足的饱觉了。
等她从床上睁开眼睛时，就看见窗户半开着，白色的窗纱被风吹起来，一半被太阳照得闪着金色的光亮，一半落在腿上，薄纱亚麻的质感，摩挲在小腿上，充满自然的轻柔。
她梳洗好径直朝外走去，虽然她还没来得及问要在哪里吃早餐，可她就是想去后园看看那棵白兰树。
白兰树下，白兰花落了一地，张妍拿着一个小竹筐，将花朵一个一个地捡起来。张妍看见林林走出来，于是喊阿越准备早饭。
林林也蹲下，跟着张妍一起捡。她说：我还不饿。
张妍：早餐就在树下吃。你可以先跟我玩，饿了就吃。
林林笑了，玩什么？
张妍站起来，将收集的白兰花放到树下的石桌上。她拿出一个石臼，将新鲜的白兰花放进去，捣碎成花泥。她将石臼递给林林：闻闻看。
林林：好香啊。
林林忽然想起来，那是在梦里，还是很久以前，有一回，她也是站在这个树下，闻到了这个花香，问妍妍：你闻闻，好香啊。
张妍不慌不忙从一旁拿出了很多瓶瓶罐罐，里面装满了各种粉末，说着：这是老山檀粉末、丁香粉、辛夷粉、陈皮粉，把它们混合在一起。在这个模具里放一层白兰花泥，一层混合香粉。这么一层一层把他们压实。
她将模具放到蒸笼里。蒸笼里冒着白气，显然她早就准备好了。另一边，阿越端着托盘过来，在石桌上给林林摆了一桌早餐。
林林一边吃着，一边等着蒸笼里的东西。
待东西蒸好，张妍又取了些别的粉末，混合在一起，将那些药粉攥成丸子，用竹签穿过，固定在一块木头上。
林林好奇：这是什么？
张妍说：白兰花香珠手串。
她闻了闻药丸香珠的味道，说：这样就可以把白兰花的香气留在这里了。
林林的手机铃声响起，她瞥了一眼屏幕，是几条微信。她没有看。而后手机电话声响起，屏幕上显示着“陈嘉树”。
林林接了电话。
那头陈嘉树赶紧说：林林，别挂电话！我求求你，别挂电话。
林林没吭声，也没也有挂断。
陈嘉树：出租屋里还有很多你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你方便的时候过来拿吧？
林林终于开口说话：不用了，扔了吧。
陈嘉树：我们见面聊一聊，毕竟咱们是有感情的。我连命都愿意给你，你为什么……
林林：净给些没人要的东西。
陈嘉树：林林，我觉得……
陈嘉树还没说完，就听那边发出“嘟嘟嘟”的提示音。
林林挂断电话后，将陈嘉树的手机号拉黑删除，无视他发来的所有微信，直接删除了好友。
张妍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笑着问：前男友？
林林：前未婚夫。
张妍：自由了？
林林冲着张妍灿然一笑，往后都自由了。
原本的计划里，林林会游览遍卢帕岛上每一处景点、特色的咖啡店、手作店，可实际上，整个假期，她甚至都没有走出白兰堂。她每天都和张妍泡在一起。张妍干什么，她就在一边看着，像个无聊的小孩，专心地看着好朋友做一切事情，她都觉得有趣。
回国的飞机上，林林系好安全带，戴好了眼罩，准备睡一觉。
忽然她闻到了一阵白兰花的香气。她将眼罩摘下，就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手腕上戴着白兰花香珠的手串。她沿着手串看向人，张妍就站在她身边，颇为惊讶地看着她。
张妍：卓小姐，咱们的座位居然挨着？
林林：你要回北京？
张妍明显顿了一下：我要处理些私事。
林林看张妍很是为难，就没有继续问下去。
几天后，搬家的林林正在楼下等待约好的搬家公司。
身旁罗列好的纸箱子，忽然从高处落下，其中一个打翻，里面的东西滚落到地上。林林赶紧去追，她所在的地方刚好是一个上坡，箱子里的东西沿着马路的坡度，快速下滑。林林尴尬地追过去，捡起了其中一个毛绒玩具。刚好有一只手，也捡起了那只毛绒。林林看过去，是张妍。
张妍：好巧啊，我们又碰见了。
林林回头指着身后的高楼：从前那是我父母家，我把房子卖了，要搬走。
张妍：他们呢？
林林：早就不在了。如今我无亲无故，就我一个人。对了，你怎么在这？
张妍：我也不知道，我刚好打车路过这里。我觉得这个楼无比眼熟，就让司机在这里停车。我才下车，就看见你的东西滚到了我的脚下。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将林林的东西捡起来。
张妍发现，掉落的东西全都有两份。两个一模一样的毛绒玩具，两个一模一样的唇膏，两个一模一样的包包，两件一模一样的毛衣。
更让她不解的是，那些东西，一个是陈旧的，一个是全新的。
她说出了自己的猜想：你喜欢的东西，都喜欢买两份？
林林看着张妍：我记得我曾跟你说过，你很像我的一个好朋友？
张妍点头。
林林：我把她弄丢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好像生了一场大病，我觉得她一直在我身边陪伴着我，所有的好东西，我拥有的，我也会给她买一份。
林林将那些东西放在一边，从箱子里拿出了几个还没有摘过吊牌的衣服和包包。
她脸上带着苦笑：我生病的那段时间里，我固执地认为，她应该喜欢这件衣服，她应该喜欢这个包。那些昂贵的奢侈品，我不会给自己买，但是我觉得她都值得拥有。我也是这次搬家才发现，我的衣帽间里有一半的东西，都是属于她的。
张妍若有所思，问：那你的病好了么？
林林抬头看着正午的艳阳、蓝天、白云，又看了看眼前的张妍：好了，我从卢帕岛白兰堂回来，就痊愈了。
她又问张妍：你的私事办好了么？
张妍显得心事重重：我帮你搬家吧。
说话间，搬家公司的货车停在了林林面前。林林指挥着工人将东西都搬进货车里。
两人看着货车离去，张妍想要跟林林道别。
林林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我家楼下有一家火锅，特别好吃。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原本还有别的事情要办的张妍，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火锅店里。
张妍显得心不在焉，林林给她夹什么菜，她吃什么菜。
直到她的手机响起，她看着屏幕上的陌生电话号码，不敢接。她的额头渗出汗来，背脊挺直，显得无比紧张。
林林将筷子放下，拍了拍看着手机发愣的张妍：你怎么了？
张妍摇了摇头。
林林指着电话：不接么？
张妍才缓过神来：接。
她接了电话，拿起来，“喂”了一声，又说“是我”。
那头的人说了几句话，张妍木讷地点点头，没再说话。
等到张妍把手机扣回桌子上，她整个人脸色都开始变得苍白。林林发现了她的不对劲，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额头，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张妍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了林林的手腕，那力道仿佛拉住了能救她的浮木，将林林手腕都攥成了红色。
她问：你……能跟我去一个地方么？如果你不想去，我也不会勉强你。只是我，很紧张，不是，我很害怕。
林林看出张妍的为难和纠结，就笑着调节气氛：你都没说去哪？
张妍欲言又止，她知道跟一个才认识不久的朋友提出这样的要求显得很不合理：去……
林林没有迟疑：去。我们现在就去！
张妍没想到林林这么干脆就答应了：去警局。
林林记得白兰堂里的张妍整个人都带着一种松弛和轻快的自信，与此刻的人完全不一样，她猜，张妍一定遇到了麻烦事，才会这么魂不守舍，她应该需要有人来帮她一把。
半小时后，出租车停在公安局门口。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警察穿着警服接待了两人。她自我介绍：我姓李，我们队长特地让我来接你。
张妍整个人变得更紧张了，她双手交错在一起，掌心已经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林林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看出来两人来的是公安局，并不是派出所，这说明这件事不是普通的民事纠纷。
林林也紧张，也害怕，但是她想着，既然自己跟张妍来了这里，如果自己什么都帮不了她，起码要勇敢一些，尽量不要反成为张妍的累赘。
她鼓足了勇气问：队长？
李警官：我的队长是刑侦支队的王队，她之前给你打过电话。
张妍微微抬头，之前联系她的都是个男性警官。她感受到了这个安排的善意，点点头。
林林：李警官您好！妍妍她今天状态不太好，我陪着她来的。有什么事，您说吧。
李警官看向林林：你们是朋友？
林林使劲点头，起码她是这么认为的。
李警官没有继续往下说，她招呼两个人在接待室的沙发坐下，站起来走向茶水间，问：你们想喝点什么吗？
林林：客气了，不用。
李警官故意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没关系，我们这里有茉莉花茶，你们要是想喝咖啡也有，速溶的。
张妍无比紧张，她觉得喉咙干涩，咽了咽口水：我很渴，李警官，我可以要一杯水么？
李警官：当然。
林林看出张妍无处安放的手，一直不受控地抓自己的手腕，那处都被掐红了。林林攥住了张妍的手，她才发现张妍的手冰得吓人。
张妍感觉到林林掌心的温度，感激地看向林林。当四目相接时，她眼中忽然生出了一种信任感，好似她跟林林已经认识许多许多年了。她的眼睛忽就蒙了一层水汽，她忽然很想哭。
林林抱住了张妍，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着：没事，不怕。我陪着你。
李警官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水，张妍一饮而尽，林林只礼貌地喝了一口。
就听张妍说：我准备好了。
李警官点点头：走吧，我带你去。
她又看向林林：你可以在这里等她。
林林察觉掌心里张妍的手缩了一下，她坚定地拉住了：我陪着她一起。
不管张妍要面对什么，这一次，她一定要陪着她。
停尸间。
冰冷的温度让房间里镀了一层冷白色。
一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验尸台上蒙着白布的尸体推到了玻璃窗前。
玻璃窗之外，李警官的身边，张妍和林林十指交扣地牵着手。
李警官对着停尸间的人比了个手势。
那个盖着尸体的白布被掀开。
只见验尸台上躺着一个男性尸体，他的身上的血迹斑驳，致命伤应该是心口的破洞，即便那里的血迹已经凝固，仍然看得出他死时的惨烈。
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边上，放着一个破败的头盔。
张妍眼中含泪，指着那个人，无比肯定地说：我记得，就是他！
李警官：我们翻看了你当年的笔录，上面记录着十年前，你曾用钢纤刺伤了他的腹部。法医在验尸的时候，确定了伤口位置。
张妍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点头。
呆在一旁的林林，看了看妍妍，又惊恐地看向头盔男，震惊地张大了嘴。
李警官带着两人离开停尸间，来到了会议室，将一份文件推到了两人面前，说：不着急，等你心里平静下来再看，确定没问题了再签字。
张妍已经坐在了会议室，她的心情仍旧不能平复。
李警官耐心地给她解释着：
当年你在受到伤害后曾经报警，自卫伤人。当时办案的民警第一时间找到了你说的森林里的废旧房子，所有你提供的物证都能一一对应，但是我们并没有发现这个人。
户籍科的警察也加入到这个案子里，可惜的是，这个房屋并没有登记在任何人的名下，我们排查了附近的所有村落，都没有查到一个如同你口供中所描述的“头盔男”的存在。因为你在出事时，颅脑曾受到过重创，我们当时怀疑，你的大脑因此产生了逆行性遗忘，或者记忆重构，忘记或记错了一些细节。
后来，你的父母来局里，说你忘记了周围的很多朋友、同学。在医学上，这种在受到重大创伤之后，分离性遗忘或者有选择性地遗忘一些人或事，是大脑对身体的一种应激保护。
三天前，我们接到了一起车祸，因为死者是个行人，他却戴着一个这样的头盔，实在太特殊了。办案的民警想起了十年前你报的案子，辗转了很多人，才联系到了你。
张妍双手发抖：我以为他在十年前就死了。我记得，我真的记得，我伤了他，他死了。
李警官：你确实伤了他，但是那不是致命伤。
林林震惊不已，喃喃自语：他，没有死？
李警官肯定着：我们验尸的时候，提取了他的DNA，找到了他的真实身份。沿着医院里的记录，我们查到了他的看病记录。十年前，就是在收到张妍报警的第二天，他曾经在临市下辖乡镇的一个卫生院看过病。是当地的村民在养鱼的池塘里发现了溺水的他，将他送往卫生院救治。
林林没想到后续的发展是这样的：您的意思是，他受伤后……又被救了？
李警官带着无比肯定的眼神看向张妍，同她说：你刺伤了他，属于正当防卫。事后你第一时间报警，是正确的处理方法。如今他出车祸死了，我们需要你的帮忙，来确认他的身份，也希望你可以从过去走出来。
张妍看着会议桌上的文件，是李警官需要他确认死者曾为犯罪分子的指认确认函，她慎重地拿起笔，在上面签了名字和日期。
放下签字笔的那一刻，她才渐渐恢复了神智。从前总觉得压在脑海里的那块血肿，终于散开来了一样。她的神情复苏，逐渐松弛。
林林的心情也十分沉重，她的反应速度甚至还不及张妍。张妍已经站起来同李警官告别了，林林才缓慢地抬起手，跟李警官招手说再见。
离开公安局后，林林和张妍走在门口的街道上。阳光明媚，将蓝天白云照射得透亮而清明。
张妍渐渐恢复了之前那种松弛的状态，她看向林林。林林有些不知所措，神情复杂。
她问：林林？吓到了吗？
林林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复杂的心情要如何跟张妍袒露出来，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她只是冲着张妍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来。
那条街道很长，两个人漫无目的地一路往前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了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岔口。
林林忽然开口：妍妍，我记得你说过，你之前撞坏了脑子，忘记了很多人和事。现在呢？
张妍愣了几秒，然后才回答：现在？还是没有想起来。怎么了？
林林说：那些一定是不开心的记忆，忘了也好。
张妍笑了，认真地点头：是啊。遗忘是件好事。
说罢，张妍冲着林林摆了摆手：谢谢你能陪我来这一趟，也谢谢你能跟我走这一段路。我该回去了。
林林没有继续问，妍妍要回哪里。她也冲着妍妍摆手，跟她道别。
两个人奔着不同的方向离开。
林林义无反顾地大步朝前走着，再也没有回头。
遗忘是件好事。遗忘大概是人类最伟大的能力，它能推动你摆脱困境，朝着所有未知的美好前行，她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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