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陷阱
夜里马路上，行驶着的汽车里，陈嘉树坐在驾驶位上，眼睛里充满血丝。
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座位底下，挡风玻璃前，堆满了空的矿泉水瓶，外卖盒，汉堡包装纸，能量饮料。车载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每一个烟蒂上都有醒目的牙印，烟蒂已经满到要溢出来。
陈嘉树嘴里叼着烟，烟雾缭绕。
副驾驶座位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电脑上插着U盾。
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110万的转账记录。
车门开着，车窗玻璃打开。
行车记录仪闪着灯。
高架下，车灯照亮前方空白的黑暗。
陈嘉树停好车，抽着烟走下车，车灯投射陈嘉树的影子，拉长、放大他的影子。
陈嘉树站在车灯前，打电话，声音清晰。
陈嘉树：海哥，款都收到了吧？就按我们说好的比例占股。我再跟你确认一下，和上次一样，一个月之后就有分红对吧？这个钱不是我一个人的。行，好，我等你。
陈嘉树挂掉电话，又拨通一个号码，切换成温柔的语气。
陈嘉树：林林，我还没到呢，堵在路上了。我开车开得有点累了，我打算找个地方停车睡一觉。我今天来不及了回去了。明天下午，明天下午我就到了。装修的事情，你定就好，我都听你的。
已近半夜，烟雾缭绕的车内。陈嘉树一支又一支地抽着烟，盯着手机看，期待着手机来电。
手机一直没动静。
陈嘉树给自己猛灌饮料，猛搓自己的脸，以让自己不至于太过疲倦。这一晚，对他而言，实在是太重要了。
没等来电话，陈嘉树烦躁到了极点。他在车内的垃圾里翻找打火机。
好不容易摸到了，打火，点烟，猛地抽了一口。他叹息着，实在扛不住了，他放倒座椅，躺在上面，沉沉睡去。
手机铃声响起来，在车上猛震，碰撞着手机支架，跟着一起发出震动的噪音。
陈嘉树惊醒，猛坐起来，抄起手机，接起来。
手机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数辆大车急速驶过的剧烈噪音，盖住了手机里的声音。
陈嘉树听着手机里的声音，脸上的期待消失，眼睛里的光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面无表情的绝望。
陈嘉树绝望了，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转账记录，眼神中尽是绝望。
手机再次响起提示音，陈嘉树打开手机微信。
林林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林林和妍妍的自拍。
林林发来一条语音：嘉树，来接我吧，我们在外面，喝多了。
妍妍背着名贵的包包，戴着昂贵的项链。
陈嘉树放大了妍妍微笑的脸，放大到夸张的地步。
陈嘉树眼神变了，动了邪念，打了一个字：好。
路上的车渐渐少了，陈嘉树一只手掰正了反光镜。
反光镜里照出陈嘉树的眼睛，他很满意自己的长相，颇为自恋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就听脚步声传来。
陈嘉树看进反光镜里，妍妍搀扶着醉醺醺、站都站不稳的林林，正走过来。
陈嘉树推开车门，下车，迎过去，和妍妍一起扶着林林往车上走。
妍妍：快点，扶一把！
陈嘉树站在妍妍身后，偷偷地打量着妍妍，“嗯”了一声。
车门打开。
陈嘉树照顾着林林和妍妍坐上车。
陈嘉树自己坐上了驾驶室，关上了车门。
林林脸色潮红，明显喝醉了，微微眯着眼睛，对着妍妍说醉话。
林林：妍妍，我今天很高兴，我太高兴了，我终于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家了。我再也不用搬家了。就是……我妈没能住上我的房子。我答应过我妈的。
林林哼唧了两声，有点想哭。
妍妍轻抚着林林的后背，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林林握住妍妍的手。
林林：妍妍，你不会离开我吧？
妍妍：不会的。
林林盯着妍妍，眼中带着水汽，耍小孩子脾气似的，固执地说：那你发誓。你发誓永远不会离开我。
妍妍哭笑不得：好啦，我发誓，行了吧。
林林终于满意了，她靠在妍妍的怀里，撒娇得说着：妍妍，以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妍妍看了陈嘉树一眼，有点强颜欢笑。
陈嘉树透过后视镜，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妍妍。两人刚好对视，妍妍眼神闪烁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她又看过去，发现陈嘉树看自己的眼神确实不一样。
妍妍移走了目光。
妍妍哄着林林说：好啦。你喝多了。
林林：我没喝多，我就是高兴——哇——
林林头迫不及待地探出车窗，对着窗外干呕。
妍妍只好轻拍着林林的后背，安抚她。
陈嘉树透过后视镜再次和妍妍对视。这一轮，两个人的眼神中都生了一些暧昧。
引擎声响，陈嘉树将车开出去。
深夜里，小区外几乎没了行人。
陈嘉树把车停在了广告灯箱下。
妍妍先下了车。
陈嘉树开了口：让她再睡一会儿吧。
妍妍没说话，算是默许了，她绕到了驾驶位，冲着陈嘉树扬起了下巴。陈嘉树打开了车窗。
妍妍：给我一支烟。
陈嘉树递了一支烟给了妍妍。妍妍没有拿手接，她靠近陈嘉树，双唇微启。
陈嘉树嘴角扬起了一丝不察的笑，将烟放在了妍妍嘴里。他随手给自己拿了一支，点燃，抽了起来。
妍妍立刻闪身，一副欲拒还迎要同陈嘉树拉开距离的样子。只是她的脚没有动，还站在驾驶位的外面。
她的手缓慢地摸向了口袋，翻找着打火机，显然并没有找到。她故作尴尬地看向陈嘉树。
这个神情，陈嘉树太了解了，他解读出了想要打火机以外的另一层含义。那是男男女女之间发自本能的一种兽性，可以叫相互吸引，可以叫相互勾引，也可以叫肆意撩拨。
陈嘉树嘴里的烟亮了亮，他微微探出头去，晃动了一下嘴里的烟。
妍妍看着陈嘉树，一下就明白了陈嘉树的意思。妍妍嘴角弯起来，冲着陈嘉树嫣然一笑。她几乎可以肯定，陈嘉树在勾引自己。
妍妍双手撑在车门上，冲着陈嘉树弯了弯腰，叼着烟俯身向陈嘉树。
陈嘉树扬起头来一点，嘴里的烟头，点燃了妍妍嘴里的烟。
妍妍得意地后退，抽了一口，眼神迷离地看向陈嘉树。
陈嘉树推开车门，走下车，站在妍妍身边，也看向妍妍。
两个人看着对方，吐出烟雾，不发一言。看似什么都没说，其实胜过了千言万语。
两个人身后的车内，林林正歪在一边熟睡。
陈嘉树抽完了烟，将烟头丢到了地上。妍妍没有抽完，也将烟扔了。
陈嘉树踩着烟头，熄灭了火。而心里的火，就在此刻燃起来。
他低着头，眼神深沉地看向妍妍。妍妍仰着头，读懂了陈嘉树的心思。妍妍没有说话，只是冲着车后的林林，扬了扬下巴。
陈嘉树看过去，车内，后座上，林林已经歪在一旁，沉沉睡去。他的目光在林林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确定林林睡得很踏实，才转身看向妍妍。
妍妍抬起头，平静地看着陈嘉树。
陈嘉树并没有躲开她的眼神。
外面灯箱广告暧昧的光照亮了妍妍和陈嘉树的脸，在两个人脸上跳跃。
陈嘉树什么都没说，拉住了妍妍的手腕，粗暴地扯着她胳膊朝着车后的树下走去。
妍妍不屑地轻笑了一声，任凭陈嘉树的动作，追随着他的力气走了过去。
茂密的树叶遮挡住了远处的视线，陈嘉树瞥了一眼远处自己的车，确定哪怕林林醒过来，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才松开了妍妍的手。
妍妍突然直接身子扑上去，搂住了陈嘉树的脖颈，她的双手吊在陈嘉树的脖子上，仰着头充满情意地看着她，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陈嘉树心里得意极了，他太知道这种男欢女爱的套路，他知道，那放在脖子上的手，就是一种默许。默许他可以做很多事情。例如，拥抱，接吻，或者再进一步……
两个人省去了甜蜜的情话，甚至抛去了两人的关系，直接推进了下一步。陈嘉树低头，唇轻轻碰了一下妍妍的唇，如蜻蜓点水，就只碰了一下。
虽然他心里澎湃的爱意远不止如此，可他看透了妍妍的狡猾，总不肯让她一下就得了手。
最好的对手就是旗鼓相当，你来我往。
妍妍笑了一声，看穿了陈嘉树的小心思，她也学着他，仰起头，只轻轻亲吻了一下陈嘉树的唇。
陈嘉树一下掐住了妍妍的后脖颈，如野兽，啃噬着她的唇，要搅动这个贪心狐狸所有的挑衅。
两个人疯狂地吻在一起，难舍难分。直至陈嘉树的衬衫扣子被解开了，妍妍的衣服落在了地上，发出了一个不小的声音。两个人才如梦初醒般慢下来，意犹未尽地松开了彼此。
妍妍捡起地上的衣服，拍了拍，穿好就走。
陈嘉树憋着笑，扯住妍妍的手腕，一把将人拉回怀里。他双手搂着妍妍的腰，下巴抵在妍妍的肩窝。呢喃着哄着她：别走。
妍妍轻手扫了一下陈嘉树的脸，像是调情似的打了他一个嘴巴，又像是充满爱意的摸了一下，轻声说：别闹。
妍妍的卧室里，陈嘉树从被子里钻出来，从妍妍背后抱住了她。
梳妆台的镜子里，出现妍妍的脸。妍妍看了看镜子里自己有些憔悴的脸，推开了陈嘉树。
陈嘉树索性退回到床上，靠在床头抽起了烟。
妍妍躺到了陈嘉树身边。
陈嘉树把自己的香烟递给妍妍，妍妍接过来抽了一口。
两个人一言不发地分享一根香烟。
只有烟雾飘散。
陈嘉树侧过脸，看着烟雾中妍妍的脸，似笑非笑：你什么感觉？
妍妍看着陈嘉树，一下子警惕起来。
妍妍：你什么意思？
陈嘉树只是笑，吐出烟雾。
妍妍带着警告的意味说：你出现在我家里，咱们各取所需。你想要什么？
陈嘉树懒散地抽着烟，脸上带着一丝洒脱：我发现我爱上你了。
妍妍笑说：你在扯什么淡？你跟我玩认真的？
陈嘉树饶有兴趣地点点头，不能认真么？
妍妍双手托住了陈嘉树的下巴，无比认真地回答他，不行。
陈嘉树将烟捻到烟灰缸里，单手钳住了妍妍的双手，吻了上去。
妍妍嘴角漾着笑，迎接着陈嘉树的吻，享受着。两人又缠绵了许久，才安静下来。
半夜里，陈嘉树抱着妍妍，问她：你听过有两个影子的狐狸这个故事吗？
妍妍不确定地看着陈嘉树，她总感觉陈嘉树是有目的的。
陈嘉树也不看妍妍，自顾自地抽着烟，开始讲述。
陈嘉树：很久以前，森林里有两只特别要好的狐狸，一只是白的，一只是红的。有一天，两只狐狸去森林里探险，她们遇上了一只狼，狼要吃它们。它们就拼命地逃，白狐狸被狼咬住的时候，红狐狸救了它。可轮到红狐狸被狼咬住了，白狐狸却只顾着自己逃命。
随着陈嘉树的讲述，妍妍的脸色变得不好看。她读懂了这个故事的含义，她没想到，她的过往，她跟林林都不肯面对的过去，林林竟然告诉了陈嘉树。
那些过往，不是仅仅属于她和林林的秘密么？她们两个不是全世界最好的朋友么？林林告诉了陈嘉树，是什么意思？
妍妍觉得后背发凉，她没想到林林竟然这样对她。
妍妍：她都告诉你了？
陈嘉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打量着妍妍有些带着恐惧的神情，故作深沉地继续讲着故事：后来啊，红狐狸没死，侥幸活了下来，白狐狸很内疚，想方设法地想要补偿红狐狸，红狐狸也觉得白狐狸的补偿是理所应当的。
妍妍有些急了，打断了陈嘉树，说：那有什么问题？红狐狸和白狐狸是最好的朋友，也许在他们的世界里，根本没有内疚和补偿，只是发自肺腑地想对对方好呢？
陈嘉树笑着摇摇头，继续道：可是时间长了，白狐狸就发现，她可以用这件事情永远地控制红狐狸，让红狐狸永远陪在自己身边。
妍妍心里明白“补偿”的意思，但是她从未想过“控制”。她喃喃自语，重复着：控制？控制……
陈嘉树：对，是控制。白狐狸厉害就在这里，它的控制，红狐狸并不知道。所以慢慢的，红狐狸就成了白狐狸的影子，白狐狸从此以后，变成了有两个影子的狐狸。
陈嘉树把手里的烟递给妍妍。
妍妍接过来，没抽。
陈嘉树看着妍妍。
陈嘉树：这个故事，你听懂了么？
妍妍停顿了许久，才拿起了烟，抽了一口。她还在怀疑陈嘉树的目的。反问：如果红狐狸没听懂呢？
陈嘉树笑了：我只是单纯在想，红狐狸只配做白狐狸的影子吗？
妍妍愣住了，心里似乎被种下了恶魔的种子，但随即被自己的念头吓住，看着陈嘉树：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陈嘉树伸了个懒腰：因为我知道你干了什么。
过往的回忆忽然闯入了妍妍的脑海，她故意遗忘的、藏起来的秘密，陈嘉树竟然知道。那一段，应该林林也不知道才对。她不确定陈嘉树了解到什么地步，她满脸惊恐，猛地抬头，看陈嘉树。妍妍试探着陈嘉树：你在说什么？
烟雾中，陈嘉树的脸显得捉摸不透。
妍妍不敢再说话了。
陈嘉树捕捉到了妍妍的心理变化，他温柔地将妍妍搂入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安慰着：不要怕，我会陪着你，我会保护你。我告诉你，因为我在乎你，我不想你受到一点儿委屈和伤害。
妍妍原本恐惧的内心忽然得到了柔软的回应，她丢失的安全感尽数在陈嘉树的怀抱里得到了很好的安慰，她心里生出的无助感，刚好被陈嘉树很好地接住了。她如即将掉落悬崖的人，在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陈嘉树向她抛来了一根绳子。她如孤独漂浮在海洋中即将淹死的人，生死沉沦间，陈嘉树丢给她了一截浮木。
她害怕，所以她对那一根绳子、那一截浮木带来的希望、生机，充满了想要得到的欲望。她有些发抖的手，回抱紧了陈嘉树。
陈嘉树察觉到了妍妍发抖的手，在拥紧自己，他知道，他离成功不远了。陈嘉树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打开了自己的手机，递给了妍妍。
妍妍不确定他要做什么，问：是什么？
陈嘉树安慰着：你放心，我不会害你。因为我爱你，我是来保护你的。
妍妍紧张地地接过来陈嘉树的手机。
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妍妍的脸。
那是手机相册里面的一个视频，是拍摄的DV画面。
妍妍在看见那个森林中的场景时，就明白了陈嘉树要给她看的是什么东西。她的脸上露出惊恐、绝望、进而变得愤怒的神情。
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场景，是伤害过她、让她不能释怀的场景，是她故意藏起来，以为应该陌生的场景。她不想再看一遍，仿佛重新解开自己的伤疤，但是她必须看下去，她想知道当年的那个DV，到底拍下了什么，拍到了什么地方。
回忆被拉扯回到了十年前，树林露天废宅的那个夜晚。
年轻妍妍被压住的手腕上，红豆手链绳子崩断，红豆洒落一地，在黑暗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举着蜡烛的林林身子在发抖。
年轻妍妍脸上尽是绝望。
年轻妍妍失去了红豆手串的手在地上摸索，摸到生锈的钢钎，握在手里，向着头盔男胸口猛刺过去。
头盔男身子一滞。
血喷在了年轻妍妍脸上。
妍妍呆住。
头盔男歪歪扭扭地压向了妍妍。
角落里，年轻林林呆呆地看着反击的妍妍，惊的整个愣住了。这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可是DV机还在运作，记录下了这一切。
年轻妍妍反应过来，慌乱地推开了头盔男的身体，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慌不择路的跑入黑暗中。
年轻林林还在呆呆地看着趴在了地上的头盔男。
手机里还在播放着，录下来的DV画面。
画面里，林林的声音传来：老公，我回来了。
手机里拍摄的DV屏幕，猛地关上。
手机里的视频播放戛然而止。显然，这是陈嘉树偶然在林林的DV机发现的画面，是他偷录的画面。
与此同时，妍妍手里的手机，画面定格在了这个时刻。
妍妍将陈嘉树的手机放回他手里，抬头看向陈嘉树。
陈嘉树也正盯着她，等待着她的眼神。
妍妍问，所以，你想做什么？
陈嘉树知道妍妍此刻心里的恐惧，故意反问：你觉得我想做什么？
妍妍紧绷的状态反而放松下来，她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松弛地靠在了床头，淡淡地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如今视频在你手里，我无能为力。
陈嘉树发现妍妍还在担心自己，他想继续做的事情，需要妍妍全身心配合，所以此刻他不能让妍妍对自己有任何的怀疑。
他再次打开手机，将手机放到妍妍面前，将那段拍摄DV的视频删除。他的手指落在手机屏幕，又退回到相册里的“最近删除”，找到了那个删掉的视频，选择，删除。他将空空的“最近删除”相册给妍妍看，又把手机都给她。
陈嘉树：你来检查，我没有任何备份。全都删干净了。
妍妍眼中带着感激看向嘉树。
陈嘉树知道自己得到了妍妍全部的信任，他要在感情上让妍妍深迷其中，退无可退。陈嘉树搂住了妍妍的肩膀，哄着她：我只是不理解，她为什么这么对你。她这样的人，我不能跟她在一起。你给我点时间，我会跟她分开。
妍妍陷入了无尽的惆怅，她得知了林林对她做的事情是一回事，往后她和林林要如何相处呢。十几年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陈嘉树看穿了妍妍的心思：她这样拿着你的短处，往后就可以掌控你的人生。你不会还想着跟她继续做朋友吧？
妍妍：那我能怎么办？
陈嘉树说：我有一个办法，能让你彻底解脱。
卢帕岛，白玉堂民宿前厅。
夜里，门“吱呀”一声打开。
陈嘉树站在门口，让妍妍先往里走。
妍妍走进来，抬头看着白玉堂里的一切，脸上阴晴不定。
陈嘉树看着妍妍，觉得嘴唇发干，他有点紧张。
妍妍伸出手，要触碰桌子上她有点熟悉的摆件。
陈嘉树拉住她的手：什么都不要动。
妍妍看着陈嘉树，感觉陈嘉树的脸有点陌生。
陈嘉树有点像是喝醉了酒，声音都有点发颤：每一个细节我都有设计。
妍妍目之所及，无脸模特等，屋子里所有和自己记忆相关的东西都在。
妍妍的脸色变得苍白。
陈嘉树指了指无脸模特和绿植背后的房门。
妍妍看向了陈嘉树，眼神在向她确定。
陈嘉树对妍妍点了点头。
妍妍的眼神中已经流露出惊慌和恐惧。
陈嘉树搬开了绿植，移开了无脸模特，对妍妍做了个请的姿势。
妍妍伸出手，手在发抖，打开了地下室的房门。
地下室走廊里，手机手电筒照亮。
妍妍的脚走下楼梯，快要踩到翘起来的钉子了，陈嘉树伸出手拉住了妍妍：小心。
妍妍看清了手电筒照射中，地上的钉子，挪开了脚步，眼神中开始惊恐起来。
手机手电筒的光照亮地下室。
铁链碰撞响起，屋顶垂下来的，是无数纠缠往复、长短不一的红绳，红绳缠绕铁链，在屋顶和墙壁上蜿蜒垂落。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屋顶，墙壁上，红绳缠绕铁链，蜿蜒，缠绕，垂落，晃动。
铁链声响动。
红绳向里面的房间延伸，牵引。
妍妍的身子在颤抖，沿着蜿蜒的红绳往里走。
地下室深处房间 ，一支蜡烛被陈嘉树点燃。
陈嘉树捧着蜡烛，贴心地替妍妍照着亮。
妍妍看过去，红绳缠绕铁链，铁链尽头是生锈的镣铐，地面上的水桶，被褥。
墙壁上镶嵌的镜子，镜子前的浴缸，浴缸前的蜡烛，每一处都那么熟悉，又那么恐怖。
妍妍害怕极了，她身子发软，有点站不住了，脚步往后踉跄，回头看着陈嘉树：嘉树，我害怕。
陈嘉树也正盯着她，没说话。
这样的陈嘉树让妍妍感到陌生。
妍妍身子开始发抖，越抖越厉害，眼眶红了，开始害怕，进而反悔了，她看着陈嘉树，近乎哀求：嘉树，这样是不是太过了？我们要不要再想想？我们再想想吧，好不好？再想想别的办法，一定有别的办法。
火光中，陈嘉树只是看着妍妍，不为所动。
妍妍激动起来，捧着陈嘉树的脸：嘉树，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这样不对。这样真的会死人的。要是真死人了，我们就回不了头了。我们停下来吧，好不好？
陈嘉树同情地看着妍妍，似乎觉得她很可笑。
妍妍感觉到了陈嘉树眼神中的意思，直接跪倒在陈嘉树面前，抱住了他的腿，近乎祈求。
妍妍：嘉树，你听我说，这样真的不行，她是对不起我，可是她也不该死啊，我后悔了，我不干了，我们别干了好不好？这样真的会害死她的。
妍妍哭出声来。
陈嘉树蹲下来，把蜡烛往地上一放，扶住了妍妍，看定她，看进她的眼睛里：你看着我。
妍妍不敢看他。
陈嘉树急了，几乎是吼出来：你看着我！
妍妍抬起泪眼，看着陈嘉树，哭得身子瘫软。
陈嘉树撑住她：很多事情，开始了就停不下来了！
妍妍看着陈嘉树，意识到他心意已决，妍妍眼神中有了逃跑的念头。
妍妍突然一把推开她，往外跑，边跑边掏手机，想拨通林林的电话，刚拨出去。
陈嘉树从身后一把搂住她，抢过了她的手机。
妍妍对着手机，徒劳但声嘶力竭地大喊：林林，别来了，林林，你别来了！
陈嘉树抱住她，把手机拨号按掉，抱紧她，任由她喊。
妍妍还在挣扎。
陈嘉树已经开始给自己戴手套，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了浸湿的白手绢。
妍妍看在眼里，意识到了更严重的问题，原来自己也是陈嘉树设计中的一环，她更用力地挣扎：别，嘉树，你别，别，你听我说嘉树，事情都过去了，算了吧，好不好？
妍妍的喊声戛然而止。
陈嘉树的手已经捂紧了妍妍的嘴。
妍妍挣扎，身子向下瘫软。
陈嘉树抱着她，捂紧她：我是为了你好啊，我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你。
妍妍挣扎的幅度，随着陈嘉树的话，而渐渐变小。
但是妍妍脸上却越来越困惑。
陈嘉树眼睛里露出神经质的凶光。
陈嘉树：我知道你恨她，这几年，她想尽办法补偿你，但你还是恨她。你恨她过得比你好，你恨她什么都有了，你恨她毁了你的人生，你跟我在一起，就是想着报复她，对吧？我不也是你的棋子吗？我凭什么就只能做棋子？我凭什么不能做那个下棋的人？
妍妍被说中了心事，怔住，眼睛里有了悔意，身子挣扎越来越弱，只能发出呜呜声。
陈嘉树：还有她，她就是想控制我，让我的世界只能有她，除了她，我连个朋友都没有了，她也想把我也变成她的影子。
妍妍呆住了，身子却已经动不了了。
陈嘉树勒紧了妍妍。
陈嘉树：你别忘了你干了什么，更别忘了她干了什么。
妍妍眼睛里充满绝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陈嘉树：她为什么要保存那段视频？你知道她有没有备份？她不就是想要控制你吗？和控制我一样。我们要反抗，我们必须要反抗。
妍妍眼睛里的光终于熄灭了，身子也瘫软下来，瘫软在了陈嘉树怀里，不动了。
陈嘉树紧紧地把妍妍抱在怀里，捧起她的脸，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陈嘉树把妍妍的手机装进自己口袋里，看向了红绳缠绕的铁链，镣铐。
地下室深处房间，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了些许。
妍妍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被红绳缠绕的铁链、镣铐锁住，困住。
妍妍疯了一样扭动身子，挣扎，铁链一起发出响动。
妍妍越是挣扎，红绳缠绕得就越紧。她就像是刚刚被困在蜘蛛网内的飞鸟，越挣扎却离着死亡越近。
红绳勒紧嘴里，她想喊，喊不出声音。只有铁链声响动。妍妍恐惧，崩溃，直至绝望。
北京，小区的地下车库里，陈嘉树打开了一张不动产登记证。
房产证上清晰的写着，户主：卓林林，陈嘉树。
陈嘉树看着房产证，脸上阴晴不定。后视镜里，林林背着包，正向她走来。
陈嘉树把房产证一合，往车下一塞，脸上露出了温暖的笑容，迎上林林。
林林打开车门，坐在了副驾驶，浑然不觉地系着安全带。
陈嘉树提醒她：再想想，还有没有什么东西没带？
林林拍了拍包：都带好了。你住的地方都订好了吧？
陈嘉树：订好了，白兰堂。是你之前喜欢的风格。你肯定满意。你先到，我办完事情就飞过去和你汇合，也就比你晚到两个小时吧。
林林凑过去，亲了一下陈嘉树的脸：好吧，那你看着点时间。
陈嘉树：知道啦。那边见。
飞机起飞的引擎声轰鸣，林林很快到达了卢帕岛。
林林入住了白兰堂后，给陈嘉树打去了视频电话。
车内陈嘉树看着手机里林林的头像，点了接听，听着林林絮絮叨叨的话，笑着保证：你放心，绝对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我早就跟他们不联系了。我现在一门心思想着装修好咱们的房子，跟你结婚。
林林：算你有觉悟。还有啊，我托人给你介绍一份新工作，你现在说好听点是独立设计师，说难听点，就是肄业。太散漫了。
陈嘉树脸色不太好看，但强颜欢笑：好，全听老婆大人的，等我们度假回来再说。明天天天天天——
手机里林林的画面，突然卡住。
陈嘉树：信号不好啊，卡了。
说完，陈嘉树主动挂掉了视频电话。他把手机一放，拿起挡风玻璃前的一份“房屋抵押贷款合同”。
陈嘉树扫了一眼，拿起笔，毫不犹豫地签下了“陈嘉树”三个字。
卢帕岛，白兰堂。
明亮的大堂中，林林在妮亚和阿越的带领下，走进民宿时。
黑暗的地下室中，脸色苍白的妍妍睁开了眼睛，听见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传进来。
妍妍沙哑、干裂的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
妍妍奋力晃动红绳缠绕的铁链，发出相撞的声响。
夜里，林林在浴室里洗澡。林林趴在地上，肩膀上被热水烫到的部分，已经通红。
林林脸贴近了地漏，刚要起身。
却忽然听到地漏里隐约有金属碰撞的声响。
林林吓了一跳，试着把耳朵凑近地漏去仔细听。
敲击声又停了下来。
半夜2:15，林林醒来后，跟随着音乐走出房间，发现了一道打不开的门。她贴近门，听见了里面发出锁链撞动的声音。她再去仔细听，又没有了声音。
地下室深处房间里，妍妍没有力气了，人被红绳拽住，停了下来。
妍妍虚弱而绝望地垂下头，头发挡住了脸。她晕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妍妍听见了开门的吱呀声。
妍妍在黑暗中抬起头，黑暗中有隐约的火光亮起来。
妍妍用尽最后的力气，虚弱地向着火光挣扎。
微微的火光中，妍妍隐约看清了火光里的熟悉的一张脸，是林林。
妍妍脸上有了一点得救的喜悦。
林林手里的火柴却骤然熄灭。
妍妍向着林林奔过去。
黑暗中火柴头磷石划亮，但就是亮不起来。
妍妍嘴唇颤动，奔过去。
噗。
她身子一挺，陡然一滞，身子向下倒下去，却被红绳拽住，头发覆盖住了她的脸。
火光再次亮起。
妍妍低着头，看清了火光照耀中，林林脚踝上的红绳。
妍妍脸上露出回光返照一般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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