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根土

距离白兰堂七公里左右的渔村，最北端的一间老屋，窗户用黑布蒙着，但仍旧能看见有微光透出来。

数百盏椰油灯点燃，焰头像是在跳舞，光影摇曳，映照出土木墙上晃动的人影。

土木墙上，悬挂着一整面干枯的椰叶，椰叶被扎成束，每一束上都绑着红白两色的麻绳，麻绳上打着结，里面各有一绺头发，头发颜色、长短不尽相同，黑，灰白，细软，粗硬，长短，主人似乎来自不同年纪。

古旧的条案上，铺着一块暗红色的旧纱笼布，上面摆着一只白瓷碟，碟里盛着米粒和碎花瓣混成的粉末；一把生锈的剪刀，刃口上缠着一根黑线；一只椰壳碗，碗里是暗色的液体，表面浮着几片碎叶，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有点模糊，是从护照上拍下来的，但能看清面貌，是林林。

模糊的画质中，林林对着镜头微笑。

条案旁边，一双粗粝黝黑的手伸进光晕里，脸却仍旧隐藏在黑暗之中。

这双手，指甲里洗不干净的污泥，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已经黯淡无光的银戒指，戒指表面刻着一圈螺旋纹。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串着三颗黑色的骨片。

粗粝黝黑的手动作缓慢，左手食指和拇指捏住照片的右下角，右手拿起那把生锈的剪刀。剪刀很钝，剪第一下的时候纸没有断，只留下一道压痕。第二下，剪下去了。剪刀从照片的右下角往上走，沿着林林的身体轮廓剪去，切过她的肩膀、后颈、后脑勺的边缘，照片被剪出一个人形，像是小孩子在玩拼贴画。

手指蘸满了椰壳碗里的液体，指腹压着纸面，液体渗进纸纤维里，经过林林微笑的脸，画出了一个断断续续的圆圈，圈里有一个横折，折角朝左。

随后，林林的人形照片被郑重地捧进了白瓷碟里。

旧纱笼布上，一块棉布打开，露出一柄弯刀，刃身弯成一道波浪，三个弯，从刀柄到刀尖，像一条正在游动的蛇被瞬间冻住。刃长不到一拃，细窄，最宽的地方只有拇指宽。刀背厚，刀刃薄，上面覆盖着一层黑褐色的包浆。

木质刀柄上，被手汗和皮脂浸透了，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上面有两行刻字，不是汉字，也不是马来文，可能是爪夷文或者更古老的东西。

弯刀划破手指，鲜血缓慢地经过弯刀刀刃的波浪，从刀尖滴落到照片上林林的脸上，瞬间渗进去。

等到血液渗入，火柴被划亮，丢进白瓷碟里，白瓷碟里腾起一小团蓝黄色的火焰，一点一点将林林的照片焚化。

海风骤起，窗户上的黑布被吹开，椰油灯焰头先后矮了一截，屋子里一阵黯淡。

一个苍老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听不真切，每一个词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似唱非唱，似念非念，马来语、爪夷文、夹杂着客家话，每一个音节都被拖长，尾音上像是栓了重物，绵密，潮湿，含混。

Aku  kata,  dengan  nama  tanah,

（我说，以土地之名）

dengan  nama  kayu  yang  tua,

（以古木之名）

dengan  nama  akar  yang  patah,

（以断根之名）

dengan  nama  daging  yang  tiada  tulang,

（以无骨之肉之名）

aku  ikat  bayang  engkau.

（我缚你的影）

Aku  ikat  suara  engkau.

（我缚你的声）

Aku  ikat  nafas  engkau.

（我缚你的息）

Engkau  jalan  di  bawah  pokok.

（你在树下行走）

Engkau  tidur  di  dalam  akar.

（你在根中安眠）

Engkau  tak  boleh  keluar.

（你不得出）

Engkau  tak  boleh  bangun.

（你不得醒）

Aku  beri  nama  engkau  pada  pokok.

（我以你名予树）

Aku  beri  muka  engkau  pada  akar.

（我以你面予根）

Aku  beri  darah  engkau  pada  tanah.

（我以你血予土）

Tanah  akan  simpan  engkau.

（土将留你）

Pokok  akan  peluk  engkau.

（木将抱你）

Akar  akan  makan  engkau.

（根将食你）

Sampai  engkau  lupa  nama  sendiri.

（直到你忘自己的名）

Sampai  engkau  lupa  muka  sendiri.

（直到你忘自己的脸）

Sampai  engkau  jadi  tanah.

（直到你成土）

Sampai  engkau  jadi  akar.

（直到你成根）

Sampai  engkau  jadi  pokok.

（直到你成木）

Sampai  engkau  tiada.

（直到你无）

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念诵，吹进屋子里的海风，在屋子里打了个旋，似乎被咒文重新组合，椰油灯的焰头剧烈的跳动，忽高忽低，使得屋子里忽明忽暗，似乎在抗争着什么。

条案上的旧纱笼布几乎也要被吹起来，土木墙上的成束椰叶剧烈地摇晃，麻绳里的头发被吹斜，发出干燥的沙沙声，似乎要脱离某种控制。

忽然，数百盏椰油灯焰头先后被风吹灭，土墙上的椰叶也安静地倒垂下来，海风似乎终于找到了出口，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力量，穿过了黑布，冲出了旧屋，裹挟着尘土，向着白兰堂的方向，俯冲而去。

一只被当地人称之为“鬼剪”的白燕鸥，正在天空中飞翔，翅膀在风中切除噪音，就像一把剪刀瞬间裁开一块薄布。

由远及近的海风扑向了“鬼剪”，“鬼剪”身子一抖，像是被海风禁中，拼命煽动翅膀才稳住身子，恢复了平衡。它在空中画了个半圆，折返回来，向着和原本相反的方向，振翅而去。

阿越睁着眼睛，似乎满脸心事，脸上泛着汗水，躺在椰林深处的落叶上，看着暗淡的天空，身子微微耸动，双手抚摸着一颗后脑勺，像一只刺猬。

这只“刺猬”抬起头来，是个当地男人，臂膀黝黑结实，看着阿越，用手语问他，在想什么？

阿越没回应，椰林上方突然有动静，阿越感觉不安，她盯着天空，男人也抬起头循着阿越的目光去看，夜空上已经钻出星星，月亮攀上来，除此之外，男人什么也没看见。

阿越看到了那只俯冲而来的“鬼剪”，男人却见怪不怪。

阿越盯着“鬼剪”，看到它向着椰林直直地俯冲而下，掠过二人上方，吹动地上的落叶，掀起了阿越的头发，随后又拔地而起，向着白兰堂的方向呼啸而去。

阿越目送“鬼剪”远去，身子开始发抖。

男人莫名其妙地看着阿越，不知道她在惊恐什么。

“鬼剪”破空飞翔，瞳仁里已经倒映出白兰堂的轮廓。

白兰堂二楼的百叶窗被猛地吹响。

林林瞬间就睁开了眼睛，看向被海风拍响的百叶窗，风灌进来，鼓动床上的纱帐，绑缚纱帐的双环扣一下子打开，纱帐垂下来，在林林面前飘舞。

林林弄清了自己的状况，房间里已经黑透了，她看了一眼手机，已经晚上七点四十，她可能是太累了，一觉睡到现在，睡得很熟，完全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整个白兰堂依旧安静，只有海风吹动后园里干枯白兰树和其他植物的声响，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响动的南窗关上。

去关东窗的时候，她再次俯瞰白兰堂的后园。

月光已经洒下，干枯的白兰树就在后园中央，她下意识打开了手机，开始拍摄。

从二楼的高度看下去，它的形态和白天完全不同。一改白天的灰白，反而被月光镀了一层冷蓝。已经没有生命迹象的树干和枝条反而透露出一股雕塑质感，泛着一股金属哑光，像水面的涟漪被冻结在枝条上。

白兰树枯死多年，已经没有了任何一片叶子，枝丫向天伸展，像一只又一只摊开的手掌，不知道在向谁讨要什么。

林林的手机镜头变焦，围绕着白兰树的木栅栏上，亚克力说明牌被月光照得反光，“百年白兰古树”几个繁体字清晰可辨。

不知道怎么，林林感觉这棵已经死去多年的枯木，竟然带着一股凛冽的生命感。

她觉得后心有点发凉，放下手机，伸手把东窗也关上了。

林林下了楼，确认自己把所有的房门都锁好。

她打开箱子，取出睡衣，准备先洗个澡。

岛上的气候炎热，空气里也带着一股黏腻，即便有风，似乎也没有办法把身上的汗彻底吹干。她从机场一路过来，感觉连衣裙一直黏在身上。

二楼的浴室颇为复古。

木门推开，姜黄色的瓷砖，让人有点晕眩。

十字把手的旧式样水龙头，椭圆形的镜子，半身高，镶嵌在墙壁上，镜子的顶端有一盏细长方形的灯，灯光有点昏暗。

林林花了很长时间寻找安放运动相机的位置，既能够让她不必走光，又能让将来的观众保持一种一直和她在一起的临场感。

最终，她把相机放在了洗手台上，垫高。

镜头只能拍摄到林林的肩膀。

林林脱掉内衣，将内衣挂在同样是铜制的毛巾架上，款式新潮的内衣和浴室里的一切都有点格格不入。

拉上上面有印有白兰图案的浴帘，黄铜管线裸露，看起来年头不短，老式铜质花洒喷出水珠，林林闭上了眼睛。

水雾腾起，水珠喷在林林脸上，她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烧焦气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林林再仔细去闻，这股气味又消失了。

林林洗澡的时候，还不忘口播，也许是岛上渔村的居民正在做饭，又或者是在烧茅草熏走蚊虫。

我记得那篇文章里提到过，岛上东海岸有一个渔村，当年黄永福一家就住在那个渔村里，也许明天可以徒步过去看看。

林林心想，一个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与世隔绝的海岛，也是流量密码。

她心里蓦然想起当年黄永福和白玉终究没能走在一起，或许也是一段值得挖掘的悲伤故事。

水流流经林林的皮肤，沿着林林的小腿流到姜黄瓷砖上，流向浴室中央的黄铜地漏。

地漏颇为复古别致，五瓣梅花形，从外圈向中心收拢，越往里孔越小。

想到了黄永福和白玉，泡沫使她再次闭上眼睛，花洒里突然冲出一股滚烫的热水，带着一股热气，林林一躲，下意识去关花洒的开关，沾满了泡沫的脚下一滑，林林想要扯住浴帘，却扯了个空，林林向后倒下去，后脑砸在了姜黄地砖上。

林林脑内一片嗡鸣，眼前一阵晕眩，等她平静下来，就听到了一点古怪的声音，从黄铜地漏深处传来。

林林把耳朵凑过去，好像是风声，风声经过了水管，被收束、挤压。

再听，好像不只是风声，还有一点人声，好像是断断续续的音节，发音不像汉语，不像英语，不像林林听过的任何一种语言，但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她好像听过类似的音节。

她猛地想起来，是在梦里，在梦里见到的白兰和白玉姐妹两个，她们如白兰花一样的双唇无声翕动，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好像就是这样的音节。

她觉得不可思议，尽可能把耳朵贴近黄铜地漏，完全无法辨认的声音好像忽的大起来。

林林身子一抖，猛地坐起来，心在狂跳，她盯着黄铜地漏，地漏似乎和无底的空洞连接，等她再狐疑地把耳朵凑过去，地漏里传来的只剩下了滴水声。

林林换了个姿势，双手撑住自己，眼睛透过地漏的梅花花瓣往里看，模模糊糊之中，似乎只有黑暗，黑暗中隐隐约约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林林奋力想要看清，一条黑蛇从地漏中活物一样猛钻出来，舔上了林林的脸。

林林惨叫一声，整个人跌落在地上。

她再去看，不是什么黑蛇，而是一绺凝结在一起、湿漉漉的黑色长发。

林林的第一反应，是裹上了浴巾，冲出去拿运动相机。

将运动相机戴在脖子上，林林才继续接下来的举动。

长发像是刚刚从某个女人的头上生生揪下来的，乌黑，透亮，甚至坚韧，头发的另一端还缠绕在黄铜地漏深处。

林林让自己镇定下来，凑过去，握住湿发，触感滑腻，她手上用力，开始去扯湿发，扯不动，林林双手握上去，加力，湿发被扯直了，黄铜地漏隐隐动了一下，林林一用力，黄铜地漏被扯开，湿发比她想象中还要长，猛地扯出一团东西来，林林再次跌倒在地。

湿发的触感还留在手上，她去看那团从黄铜地漏里扯出来的、被湿发缠绕在一起的东西，是一只鸟，眼睛圆睁着，黑背白腹，翅膀窄长，羽毛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底下粉灰色的皮肤。鸟的眼睛闭着，但喙是张开的，里面有一小截灰色的舌头。

那些湿发缠绕着鸟的脖子、翅膀根、腹部、脚踝，缠了无数圈，密密麻麻，勒紧，勒入血肉。

她端详这只鸟，看见鸟的腹部有一处被有头发作丝线整齐缝合的伤口，针线细密，伤口边缘整齐，伤口里面微微起鼓，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林林强忍着恶心，双手把鸟捧起来，在洗手间里翻箱倒柜，翻出来剃毛刀，她拆下刀片，捏在指间，将缝合伤口的头发仔细割开，翻开腹部伤口，她又找到一包棉签，拆开，从鸟腹部伤口里掏出一团带着滑腻血污的黑绒布，黑绒布被缠绕成了一个歪斜扭曲的菱形。

黑绒布触感光滑，温热，带着一股韧劲，像是裹着一层薄膜。

用刀片把黑绒布再次划开，里面被裹紧的黄色根须鼓出来，散发出一股泥土的腥气。

是一种植物的根须，根根分明，被黑绒布裹紧，湿漉漉的，让人感觉不详。

林林盯着黑绒布里鼓出来的根须，看着那只死去的鸟，觉得一阵恶心，鸟的翅膀突然抽了一下，林林身子一颤，往后躲，鸟不再动了。

门铃被骤然按响，发出近乎刺耳的脆响。

林林得救了一样，手脚并用地站起来，光着身子，扯了一条浴巾，就冲出去。

林林裹着浴巾，打开门，门口，妮亚捧着托盘，托盘上是当地特色的晚餐：一碗白米饭，扣在圆形的椰叶编的浅筐里，筐底垫着芭蕉叶，米饭上撒了几粒烤椰片。旁边一只小碗，装着切成方丁的鱼块，泡在黄褐色的咖喱汁里。汁面上浮着几片咖喱叶和一小撮椰浆。一小蝶暗红色的参巴酱，能看到碾碎的辣椒皮和虾米碎。托盘边上竖着一只玻璃杯，又是凉茶，琥珀色的，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晚餐的气味，让林林更想吐。

妮亚对着林林无声地笑。

浴室里，林林裹着浴巾，看着妮亚跪在铺好的地巾上，重新安装好黄铜地漏，抬起头来，看着林林，脸上带着歉意。

妮亚将那只死鸟、那绺头发、还有那团黑绒布，都一股脑收进了垃圾袋，拎在自己手里，走到林林面前，拿出手机上的翻译软件，里面电子音传出来：可能这只鸟失误飞进了下水道。白兰堂的下水道，保留了之前的结构，动物有可能钻进去。

林林惊魂未定，妮亚手机里的电子音继续，这种鸟名叫“鬼剪”，受伤之后会主动寻找人类帮忙。可能是有人恶作剧，把这东西缝进了鸟肚子里，这说明不了什么，请不要担心。

妮亚的解释似乎不足以打消林林的惊惧，林林只能对着妮亚点了点头，妮亚宽容地笑，手机上的翻译软件里又响起了电子音：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随时拨打前台电话。食物吃完，放在门口就好，我会来收走。

妮亚离开，咖喱鱼的腥味，让林林一直犯恶心。她擦干净了头发，打了几次陈嘉树的电话，都没能打通。

“鬼剪”腹部黑绒布的滑腻触感，还有黑绒布里潮湿的根须，仍旧留在林林指腹之间。妮亚的解释，似乎是在掩盖什么。

林林匆忙从行李箱中，找出自己的电脑，打开她之前就整理好的一份文档。

林林架好了运动相机，开始录制，并且进行第一人称口播。

来岛上之前，我花了很长时间调查卢帕岛的资料，尤其是关于当地的信仰和神祇。中文的、英文的、马来文的，能查了个遍。

我习惯于每去一个地方，都做足功课。

据我了解，卢帕岛上巫蛊盛行，而且来源复杂。

卢帕岛土著居民稀少，居民都来自马来，爪夷和闽南等地，经过近百年的繁衍生息，当地形成了复杂的信仰体系，马来巫、爪夷巫、闽南师公、客家茅山杂糅。岛民以渔猎和椰园为生，信仰混杂，有万物有灵、有祖先崇拜，华人多来自闽南，供奉妈祖和拿督公，但与本地巫术有交流。

我在之前的介绍文章里读到过，卢帕岛在殖民时期的一份行政档案。档案里关于卢帕岛的记载很少，但有一份1905年的“土著风俗调查”，是巴达维亚的殖民政府要求各属地提交的。卢帕岛的行政官写了一页纸，大意是：“与本地巫术有交流”。这句话底下被殖民地官员画了一道线，旁边批注：“疑有降头活动。未证实。”

而所谓的“降头”活动，与卢帕岛当地的一种极为复杂的土壤和根须信仰有关，这种以土壤和根须作为神祇的信仰，被当地人称之为“根土信仰”。

我读到过读“根土信仰”口耳相传的原教旨。

这段文字让我印象深刻，甚至有点掉san，这也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一股文字的恐怖谷效应，我给大家读一小段吧：

信的人说，世界一开始只有土。

没有天，没有海，没有树，没有人，只有土。土是混沌的，黑暗的，潮湿的，厚重的。土自己在动。它太挤了，太闷了，太满了。它需要呼吸。于是土裂开了。裂缝从土的最深处向上蔓延，一道接一道，像树根从种子中破壳而出。裂缝越裂越宽，越裂越多，最后土被裂缝切成无数碎块，碎块之间有了空隙，空隙里有了光，光里有了风。风把土块吹干了，形成了山；风吹不干的，形成了海；土块上留着裂缝的痕迹，那些痕迹就是河。

土里原本什么都藏着。裂缝把土撕开的时候，藏了一万年的东西全翻出来了。有的往上长，变成了树、草、藤蔓。有的往下钻，变成了石头、金属、骨头。有的不长不钻，就停在裂缝的边缘，一半在土里，一半在光里。这些东西后来变成了人。所以人是最不稳的，因为人一半踩在土里，一半悬在空里。人既不属于上面，也不属于下面。人是最容易忘记自己来自哪里的东西。

悬着的人是危险的。你不属于任何地方，任何地方也不属于你。风一吹你就走。所以就需要生根。

信的人说，一切都有根。

不只是树有根。草有根。花有根。藤有根。人有根。动物有根。连石头也有根。根不只是长在土里的那部分。真正的根是看不见的。你的根把你和土连在一起，也把你和你之前的东西连在一起。你死了，你的根还在。根不会死。根只是缩回去了。缩回土里。缩到你记不得的地方。

根是“地之骨”。

信的人说，人死了不是上天。人死了是回土。

上天是错的。天是空的。土是实的。你活着的时候，脚踩着土，土给你撑着。你死了，土把你收回去。收回去做什么？做土。你的身体烂了，变成土。你的根还在，根也回土。回土之后，你和土就不分了。你变成土的一部分。土里有很多根。你的根和别的根缠在一起。缠在一起之后，你不记得你是谁。你变成土。土不记得任何东西。土只是在那里。撑着上面的人。上面的人踩着你，你不知道。上面的人骂你，你不知道。上面的人在你身上种东西，你不知道。你只是一直在土里。

但有些人不想变成土。

有些人觉得，变成土太闷了。太黑了。太安静了。他们想留在上面。留在有光的地方。有风的地方。有声音的地方。他们想保留他们的根。但根在土里。不回到土里，根就飘着。飘着的根会干。干了就断了。断了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他们要找一个替身。找一个活的东西，让它的根接上自己的根。接上了，就不怕了。活的东西还在上面，根还在上面，但根连着土里的根。土里的根连着他们。他们就安全了。他们可以在上面待着，透过活物的眼睛看光，透过活物的耳朵听风。但活物会死。活物死了，根又断了。所以他们要找新的活物。一个接一个……

教义这个东西，感觉就是车轱辘话来回说，不过里面提到的“替身”，我也听说过南洋民间有一种说法，说是，若有人夭亡，魂魄不散，可将其生前衣物埋在树下，以树为替身，让魂魄附于树，不再扰人。

这就是所谓的“替身树”。

我在“鬼剪”腹部找出来的根须，极有可能跟岛上的根须信仰有关。

除此之外，我还查到了岛上巫术的流派，种是“Pawang”，做的是好的巫术，治病、驱邪、祈福；另一种是“Dukun”，做的是坏的巫术，降头、蛊、诅咒。Dukun又分几个等级，最高的一级叫“Dukun  Bunga”，翻译过来就是“白兰花巫”，白兰花巫，以花为引，以根为器。

我怀疑“鬼剪”腹部的根须，就是来自岛上的白兰花巫。

至于白兰花巫想干什么，为什么我会在白兰堂的下水道里发现一只死鸟，我暂时还不知道。

联想起文章中提到的白玉死后，白兰的种种异状，我有理由怀疑，白兰在白玉死后的怪异举止，和最后的失踪，或许当地的巫术有关系。

林林一口气说完自己的猜测，关上了相机，松了一口气。

刚才煞有介事地一番讲解，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后心发凉，但她知道，粉丝爱听这样的故事，这跟她之前做过的老宅选题有相似之处。

她知道自己所收集的资料里，肯定不乏穿凿附会，但一个好故事，少不了穿凿附会。

而她自己，更倾向于相信，一切所谓的“奇闻轶事”，都不过是以讹传讹，包括白兰堂里白兰和白玉的遭遇，一定有一个真正的原因。

完成这些，林林回到卧室，拉紧窗帘，然后缩进被子里，打开了一段熟悉的音乐。

此时，妍妍发来一条消息。

妍妍的微信页面里，聊天背景是林林和妍妍的合影，林林和妍妍的脸凑在一起，对着镜头嘟嘴。

妍妍又发来了几张装修效果图，林林翻看了一遍，脸上总算是露出笑意来。

林林给妍妍发语音，装修方案我又看了一遍，还是很喜欢，就按个来吧，预算没问题。

这条语音发出去之后，林林又对着手机，我和嘉树出来玩了，你——

林林手指一停，犹豫了一下，取消了发送，重新组织措辞，我出来……出差了，等我回去，我们去吃好吃的。

发出这条语音，林林像是松了一口气，开始翻看妍妍的朋友圈，这是她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似乎翻看一下妍妍的笑脸，能让她暂时安心。

朋友圈里的妍妍热情，奔放，性感，极其热爱生活，凡事积极向上，偶尔些许忧郁。

但林林知道，妍妍过得挺辛苦，赚的钱总是不够花。

林林看在眼里，所以常常接济她，每次出去吃饭，林林绝对不会让妍妍买单。但凡是妍妍抱怨又要还信用卡了，林林总会找一个理由给她转账。

每一次买好看的衣服，林林都会买两件，自己一件，妍妍一件。

这次新房装修，林林也指定让妍妍帮忙，尽管陈嘉树告诉她，妍妍的报价好像有点高。

对于林林的慷慨，妍妍好像并不觉得不妥，每次都欣然接受，这反而让林林觉得轻松，她不希望妍妍感到压力。

林林在妍妍面前，时常显得有些过于小心，甚至卑微。

陈嘉树开玩笑说，她是不是上辈子救了你的命？

林林自己倒没这种感觉。

妍妍选男友的眼光很差。

每段恋爱都没有善终，长则一年，短则三四个月，每次妍妍都会跟林林吐槽她身边男人的不正常。

不是想要在她租住的房子里赖着留宿，就是毫不意外地发现男人和其他女孩撩骚，甚至在和林林有了一面之缘之后，就开始惦记着林林。

林林告诉她，拨云见日，总能找到合适的。

妍妍说，合适的不敢奢望，能找到正常的已实属不易。

这方面妍妍比林林悲观多了。

这次出门，林林没跟妍妍说太多，她心里知道，有时候自己生活的过分顺利，也会给闺蜜添堵，她们最好是势均力敌，在两个人的幸福总量上保持着能量守恒。

但至少在目前看来，命运似乎更倾向于林林。

她只能小心翼翼地经营这段关系，让自己的钱用妍妍能接受的方式流向她一些，适当的一些。

语音发出去，没有再得到回复，林林想，大概妍妍又在忙着赶设计方案，她总是熬夜，有时候甚至通宵。

林林因为刚才已经睡了一觉，现在其实很清醒，但想了想，还是决定早一点睡，等明天陈嘉树来了，他们再正式开始拍摄。

林林闭上了眼睛。

卧室里的这张四柱床拥抱着林林。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细雨。

卢帕岛的雨季今年似乎比往年更早开始。

细雨中，后园枯死的白兰树，树干在雨水的轻抚下，完全不像是枯枝。

一道闪电闪过，猛然照亮了白兰树下的一张脸。

是阿越。

阿越独自一人站在雨中，正仰头看着白兰堂二楼的卧室，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阿越一咬牙，往外走，却被另一只手抓住，是妮亚。

阿越看着妮亚，挣脱开妮亚的手，妮亚却索性拦在她身前，对她摇头。

阿越却似乎很坚持，推开妮亚，妮亚再次拉住她，妮亚扯开了自己胸前湿透的衣服，露出胸前贴着敷料的伤口，白色敷料上，隐隐渗出黑血。

妮亚激动地将敷料掀开，露出真正的伤口，伤口像一个疤痕，皮肉呈现出一种腐烂的、属于朽木的暗紫色，其中隐隐可以看见一些苍白、黏湿的根须正不停地向外探出，像某种苍白的、垂死的植物根须在拼命寻找最后一捧泥土。它们彼此纠缠、蠕动，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潮湿的叹息声，一节一节地撑开皮肉，缓慢而执拗地生长。

很显然，这里的伤口长好却又被剜开多次，但这些根须仍旧执着地向外生长。

妮亚无声地展示着自己胸前伤口里苍白的根须，阿越呆呆地看着，终于犹豫了。

两个女人在雨中无声地对视，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妮亚再次拉起阿越，往外走。

阿越终于没有了力气，被妮亚拉着离开，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白兰堂二楼卧室，眼神中透露出一股不安。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6487/54628174.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