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扭曲变形

苏蘅芜很懂事，没有贸然上前打扰。

秋风裹挟着细密冷雨，斜斜扫进廊下，在两人之间织起一层朦胧的雨雾。

像一道屏障隔开。

苏逾明孤僻避世，常年把自己封闭在画室的一方天地里，连至亲家人都极少相见，几乎从不与人深交。

极度缺乏安全感、习惯独处的人，最忌讳旁人贸然闯入自己的私人领域。

若是自己一时冒昧凑上前搭话，只会惊扰他让本就疏离的三哥更加局促戒备。

所以他和莫辞靠在木质廊柱边，身上裹着莫辞方才为他挡风的外套，耐心等着雨势变小。

可廊下的风雨终究无孔不入。

苏逾明早已被细雨打湿，自己却浑然不觉。

绵绵雨丝顺着秋风肆意灌进紫藤花廊，落在他单薄的浅灰色卫衣上。

他膝头摊开的牛皮纸速写本也未能幸免，封面边角被雨水打潮发皱，摊开的画纸落了好几颗细碎雨珠，将刚勾勒成型的铅笔线条晕染开来，模糊原本干净利落的笔触。

苏蘅芜迟疑，三哥这一生，唯有作画是唯一的执念与寄托。

这速写本，一看便是日日相伴、珍藏许久的心爱物，里面承载他全部的情绪与世界。

如此珍视的东西，被雨水打湿，他真的毫不在意吗？

迟疑再三，苏蘅芜还是放轻声音，小心开口提醒，“三哥，你的画本碰到水了。”

苏逾明垂眸，画纸上方才耗时勾勒的画面，被雨水洇成灰蒙蒙的模糊痕迹，深浅交错的铅笔线条扭曲重叠，再也辨不出原本的轮廓，整页画作彻底毁了。

他盯着纸面看了两秒，却没有惋惜，只捏住受潮纸页的边角，干脆将整页画纸撕了下来。

雪白的画页从本子上脱离，旋转着落向地面，最终落在苏蘅芜的脚边。

苏蘅芜下意识低头看去，原本描绘的正是这片紫藤花廊。寥寥数笔，古朴廊柱、枯寂藤蔓、老旧长椅，轮廓简约又富有意境。

可经过雨水浸泡晕染，所有线条尽数模糊扭曲，朦胧破败。

看着落在脚边的废纸，苏蘅芜无奈在心里小声嘀咕：三哥也太随性了，再怎么不在意，也不能随手乱丢垃圾呀。

他俯身弯腰将画纸捡起，正想开口再说些什么，抬眼却看见长椅上的人已经起身了。

苏逾明合上速写本，夹在臂弯之间，两只手顺势插进卫衣口袋里。

他身形高挑清瘦，比苏蘅芜高出整整一个头，却常年习惯性弓着脊背，双肩向内塌陷，连背影都透着股与世隔绝的落寞与拘谨，像独自生长在暗处、无人问津的草木。

漆黑沉静的眼眸掠过漫天雨幕，没有焦点，淡漠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很快他踏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朝不远处的白色小楼走去。

冰冷的雨丝不断落在他单薄的后背，微卷的发丝上，他也不躲不加快速度，一步步走进风雨深处。

苏蘅芜耳边是连绵不绝的雨声，哗啦啦敲打着廊顶的枯藤与地面，心底莫名涌上空落与酸涩。

没过多久，草坪尽头传来管家焦灼的呼喊声，苏蘅芜回头，管家撑着一把大雨伞，胳膊底下还夹着一把备用伞，急匆匆朝着花廊跑来，生怕他在雨里受凉。

苏蘅芜叹了口气，将残破的画纸小心收进手心拿好。

他们撑着伞回到主楼客厅时，恰好苏聿推门回来。

苏聿最是厌恶潮湿泥泞、浑身沾染尘埃水汽。一进门就抬手脱下西装外套，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又抽出干净的湿巾，细致擦拭手心、手背与脸颊，反复清理干净附着的水汽与灰尘，才算稍稍抚平心底的不适。

他本打算径直上楼，洗漱换衣，转身却恰好撞见浑身干爽、安然归来的苏蘅芜。

苏聿立刻抬步上前，伸手拉住他，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淋到雨？身上冷不冷？”

苏蘅芜怕他忧心，“没有的大哥，我跟着莫辞及时躲进花廊了，一点雨都没淋到。”

苏聿细看，见他发丝干爽、衣衫整洁，确认他安然无恙，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

“对了大哥，我刚刚在院子里，见到三哥了，他好像回小楼住了。”苏蘅芜顺势轻声说道。

对于常年闭门独居、性情孤僻的苏逾明，苏聿向来不甚关注，闻言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他牵着苏蘅芜的手腕，牵引他往楼梯方向走。

“先上楼洗个热水澡，把身上的潮气驱散。我已经让刘叔炖好了驱寒暖汤，洗完澡下来喝，别着凉。”

苏蘅芜乖乖听话，被他盯着回了卧室，好好冲了个热水澡，换上虞清送回来的睡衣，就下楼去了。

刚走到楼梯转角，就听见玄关处传来苏向沂的暴躁嗓音，“我又不是去泥地里打滚了，淋点雨而已，苏聿的规矩是不是比整个家都大？”

苏蘅芜快步探头看去，苏向沂站在玄关，管家手里举着消毒喷壶，进退两难，一脸局促为难。

显然是苏向沂冒雨回来，刚进门就被管家拦下消毒，被苏聿定下的规矩约束着，心里憋着一肚子闷气。

苏蘅芜连忙小跑上前，熟练地柔声顺毛安抚。

“二哥，外面雨这么大，肯定冻坏了吧？快去洗个热水澡暖暖身子，等你出来我们一起喝汤呀。”

他顺势接过管家手里的喷壶，对着苏向沂的衣物随意喷了两下，敷衍完成消毒，伸手拽住苏向沂的胳膊，拉着他往屋内走。

苏向沂嘴里还在低声碎碎念叨，吐槽苏聿规矩严苛，满脸不服气，却终究舍不得挣开弟弟的手，任由他牵着，乖乖往房间走去，一肚子火气硬生生被苏蘅芜抚平大半。

等苏向沂洗漱完毕，湿漉漉的短发还在不断滴落细小水珠，就大步走到客厅，看见乖乖坐在沙发上的苏蘅芜，伸手直接将人捞进怀里揉搓。

苏蘅芜被他揉得东倒西歪，脑袋晃来晃去，懵懵懂懂地抬眼看他，小声问道：“二哥，我们今天喝什么汤呀？”

“我哪知道。”苏向沂随口一句，“还能是什么，你大哥费心费力安排的驱寒汤。”

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闷闷吐槽：“他倒是最会献殷勤，事事都抢在前头。”

苏向沂发丝上的水珠滴到了苏蘅芜的脖颈间，苏蘅芜缩起脖子躲开：“二哥，你头发还在滴水呢，会着凉的，先擦干净呀。”

苏向沂随手将搭在一旁的干毛巾扣在苏蘅芜的脑袋上，轻轻胡噜了一把，说：“那你帮我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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