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联合复查

六月二十三日。

今儿的朝霞被云层压得发暗。

市局大院的空地上，停着四辆嘎斯吉普和两部解放牌大卡车。

十四个人笔直地排成两列。

前头六个是市局治安处的内勤，齐辉、王俊民打头，腰挎五四式皮套，神色肃正。

后头八个则是冶金工业部保卫局派过来的审计干事，清一色三十岁上下，手里提着公文箱。

“振华同志，这八位是部里财务司和保卫局挑出来的老核算员。”

宁正元从台阶上走下来，手里捏着一份盖了冶金部红色大印的公函。

他把公函递给林振华，压低嗓门道：“部党组的意见很清楚，绝不护短，不怕亮丑。石景山、特钢那几家体量大，先由部里常规组巡视；你们这个第一联合复查组，由你亲自挂帅，主攻有案底线索的六家重点单位。”

林振华接过公函，扫了一眼名单：“宁副局长，到了厂区，如果遇上以战备保密或者抢险为由阻挠盘库的，怎么处置？”

宁正元眼神沉了沉，吐出八个字：“先封后查，见账抓人。”

“成。出发。”

林振华转身拉开车门，钻进头一辆嘎斯副驾驶座。

四辆吉普车打头，卡车殿后，卷起一阵黄色尘土，直奔石景山方向扎了过去。

第一联合复查组从四九城西郊到南郊，一查就是五天。

第一天，石景山钢铁公司耐火材料分厂。

联合组突击查封了三号高炉辅助料库，八名审计干事在库房里连轴转了十四个小时，清查出未入账的高铝耐火砖两千余块，现场起获私自调拨的空白出库单十二张。

第二天，四九城特殊钢厂。

齐辉带着两名内勤公安在合金钢材原料库门口拦下了一辆挂着外埠牌照的货车，从伪装的木屑堆下搜出五百公斤未经批准出库的轴承钢坯，直接当场扣押了司机和当班司磅员。

第三天，宣武钢厂和冶金部第二设计院配套修配所。

查封违规调拨账册七本，清退不合格特种行业人员十九人。

到了六月二十八日晌午，暴雨倾盆。

雨点子砸在车窗铁皮上，整个东直门外的马路一片泥泞。

两辆嘎斯车在泥汤子里滑行，拐进了红星轧钢厂东大门。

门岗上，保卫员看见开路的车牌子，慌忙推开传达室木门，连雨衣都顾不上披，转动铁盘子把横木杆拉了起来。

车子没有开往办公大楼，而是径直穿过雨幕，停在了一号废品料场与综合成品钢材库之间的调度地秤房前。

车门推开，林振华披上一件军用雨衣，大步跳下车。

齐辉和王俊民撑着雨伞，护送着八名手提铁皮箱的审计干事迅速跑上地秤房的水泥台阶。

地秤房的木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屋里头热气腾腾，弥漫着一股子旱烟叶子。

两个司磅员正蹲在炉子旁烤干粮，听见响动猛地扭过头。

“市局联合复查工作组。”

齐辉跨前半步，亮出手里的红色证件：“所有账本、地磅底单、近半年的出入库记录立刻封存，不得挪动半张纸。”

屋里的老司磅员哆嗦了一下：“同……同志，这大雨天的，杨厂长和周副厂长还没交代……”

“不需要他们交代。”

林振华脱下雨衣帽子，露出冷硬的面孔：“冶金部保卫局和市局的联合命令在此。把近三年涉及宣武工务段、东直门货运站专用线的所有三联单、司磅大账全搬出来。”

八名审计干事鱼贯而入，动作极其利索。

两人守住铁皮文件柜，两人控制住地磅计量仪器的铅封，剩下四人拉开折叠木桌，拿出算盘珠子。

不到二十分钟，保卫处长陈兴武带着两个保卫员，撑着伞快步跑了进来。

陈兴武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把雨伞撂在门道里。

这段时间，他一直被厂领导排挤，在厂里受窝囊气受够了。

市局这回动真格的，对陈兴武来说就是破局的东风，他从打一开始就铁了心靠向市局。

陈兴武几步迈到林振华跟前：“林副处长，杨为民和周显贵在小会议室召集班子开防汛调度会呢，把我也支开了。我估摸着您今儿准得直奔地秤房，昨儿夜里我就派了两个可靠的保卫员，把三号备用库和东直门货运岔道的调度底册暗中扣下了两箱，全锁在我保卫处的铁柜里，没让他们动着半页纸。”

“陈处长做得很周全。”

林振华目光落在陈兴武脸上，微微点头：“周显贵现在什么动静？”

“那老狐狸这两天装病请假，今儿防汛会是梁书记点名让他列席交接工作。”

陈兴武嘴角泛起冷意：“实际上他是想借着开会的由头，掩护后勤科的人把几批旧磅单当废纸浆处理掉。”

“病得挺是时候，打的算盘也够精。”

林振华冷淡地笑了一声。

他转过身，对领头的审计组长董千乘道：“董科长，重点查伍迁交代的那个‘特-09’批次，去年冬天到今年四月的道岔换轨记录。结合保卫处送来的底册，凡是过磅重量与出库单相差超过一百公斤以上的，一张一张给我剔出来。”

“明白了，林副处长。”

董千乘推了推老花镜，手指在算盘上一拨。

时间在暴雨中一点一滴淌过。

期间，吉普车上的车载报话机还传来了好消息。

吴金生供述的陈实也被宣武分局抓捕。

经过审讯，陈实供述出他就是周显贵的小舅子。

屋外的雨势渐渐转小。

到了下午三点，董千乘停下了手里的红铅笔。

他站起身，神色凝重地捏着两张单据走到林振华面前。

“林副处长，抓到底细了。”

董千乘指着单据右下角一处暗红色的印章：“1960年3月12日，东直门货运站专用线调出‘废旧钢轨’二十九吨，但地秤房的原始磅单上，实际载重是二十九吨四百公斤，多出来的四百公斤，在出库物资明细里被手写涂改成了‘垫车废铁渣’。”

林振华接过来，迎着光线看着那一处涂改。

墨水是深蓝色的纯蓝墨水，但底层透出一行极淡的红圆珠笔压痕。

他疑惑道：“董科长，这压痕写的是什么？”

董千乘递过来一个高倍放大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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