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赞许
又闲聊了几句，送走了韩卫东。
林振华整理了一下资料，走上三楼，抬手在挂着‘副局长室’的门板上敲了三记。
“进来。”
里头传出一声浑厚低沉的中年人嗓音。
推门进去，屋里陈设极为简陋。
一张红松木办公桌，桌上堆着半尺高的红头文件，背后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四九城行政区划图。
市局主管治安与刑侦的副局长齐治民正挽着袖子，拿着一把小铁剪子修剪窗台上的一盆万年青。
齐治民五十岁上下，面庞黝黑，额角有一道早年打游击时留下的弹片疤痕，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泛黄的短袖干部服。
见林振华进来，他放下剪子，扯过挂在椅背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手：“振华来了。昨儿在南锣鼓巷那一手，干净利索。交道口街道办的邱念远天不亮就给我打报告，把你夸得跟个神仙似的，说你赤手空拳从亡命徒手里抢下人质，几下就制服了顽凶。”
“报告齐副局长，南锣鼓巷那是突发状况，换做任何一个同志在现场，都会这么处理。”
林振华立正敬礼，随后把手里的口供材料端端正正放在桌上：“主要是顺着宣武工务段和87号院这条线，拔出来的东西比预料的大。”
“坐下说。”
齐治民拉开椅子坐下：“韩卫东送来的口供我大致看了几眼，你具体摸到了什么程度？”
林振华坐下，手指点在材料的第一页：“第一，红星轧钢厂运输科长伍迁与吴金生等人勾结，盗卖重点军工紫铜排，属于监守自盗。从口供来看，运输科的漏洞不止伍迁一个人，厂保卫处和调度部门存在严重的管理瘫痪，甚至有干部存在受贿默许的嫌疑。我建议由市局出面，协同冶金部保卫局，对红星轧钢厂的重点物资出入库制度进行一次彻底的封闭式整肃。”
齐治民点了点头。
他翻开笔录看了一眼，神色威严：“大厂的毛病，尾大不掉。平时在分局同志面前吆五喝六，连进门核对路条都不配合。这次紫铜排是军工特批，红星轧钢厂谁也捂不住盖子。这个封闭整肃，由你牵头，刑事侦查处配合，该查谁查谁，绝不姑息。”
“第二件事……”
林振华目光沉稳，迎着齐治民的审视：“小井胡同起出来的特务名单，落实到了钱有财头上。钱有财已经自首，但他兄长钱有根现在被宣武分局政工科给停职监察了。”
“钱有根……这个老巡警，我听说过他。”
齐治民翻动纸页的手停了一下，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北平解放前夕，他在天桥一带办过几起大车店的大案子，经验丰富，是条好猎犬。可这人身上旧社会的习气重，抽洋烟、下馆子、跟三教九流称兄道弟，政治上始终不让人放心。现在他亲弟弟是特务潜伏人员，宣武分局按规矩对他进行监察，合情合理。”
“规矩是对的，但用法要分时候。”
林振华声音平静，字字咬在实处：“钱有财是个混子，当年保密局留他，不过是图他在天桥熟门熟路，充当个眼线。钱有财没有经过专业的谍报训练，手里没有电台，也没有武器。最关键的是，钱有财这次投案是钱有根用枪顶着后脑勺押过去的。如果钱有根真有异心或者念及骨肉私情，以他二十多年的老公安经验，完全有一百种办法在市局摸到名单之前，把钱有财送出津门港或者藏进保城乡下。”
“你觉得钱有根能保？”
齐治民靠回高背椅上，目光像鹰隼一样在林振华脸上打量了几秒钟。
“不是保他这个人，是保这把刀。”
林振华从容不迫地应对道：“南城现在是个烂泥潭，大杂院多，旧社会留存下来的行当多，虽然解放后清除和清查了不少，但三教九流盘根错节。市局要搞夏防治安大清查，光靠年轻公安拿着红头文件上街排查，根本摸不到深水区里的王八。钱有根这人虽然毛病多，但他熟知南城每一个地痞、混混、黑市倒爷的底细。他现在就是悬崖边上的人，只要给一条出路，他为了洗清自己，他比谁咬得都狠。”
齐治民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抿了一口浓茶。
茶水滚烫，冒着白气。
这位在战场和隐蔽战线摸爬滚打半辈子的老公安，眼角泛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许。
“你小子，年纪轻轻，看事情倒是比那些老官僚狠辣得多。政治部那帮人只懂查成分、看档案，真到了街面上，连个偷自行车的都堵不住。”
齐治民合上案卷，拿钢笔签了字：“宣武分局那边，我给他们局长通个气，监察不能撤，但性质可以变。让钱有根戴罪立功，限期交出三条有价值的南城黑产或者特务潜伏线索。办得好，留下降三级任用；办不好，新账旧账一起算，直接拉去农场砸石头。”
“明白，我下午去宣武分局巡查夏防，顺道把您的意见传过去。”
林振华敬礼，收起批复文件。
中午在局机关大食堂吃饭。
林振华打了两个二合面窝头，一份炒圆白菜，就着一碗菜汤吃了个精光。
食堂大吊扇转得有气无力，热浪贴着地皮往上涌。
十二点半刚过。
林振华带着治安处的内勤干事王俊民，还有齐辉，开了一辆嘎斯吉普车，顶着大日头驶出了市局大门，奔着宣武方向扎了过去。
有些地方的柏油马路技术不到位，被晒得发软，吉普车的轮胎压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
进了宣武地界，两旁的景象明显比东城和西城破旧了许多。
低矮的土坯房连成一片，污水顺着街道两旁的明沟缓缓流淌，散发出臭味。
沿街的槐树底下，光着膀子的大汉摇着蒲扇，小贩挑着担子在阴凉处吆喝着酸梅汤。
宣武分局在梁家园胡同，也被叫做梁家园分局，前身是外二分局，坐落在一座三进庙宇改建的院落里，大门外挂着红底白字的牌子。
吉普车刚停在分局门口，一个身材发福的汉子就从门洞里迎了出来。
“林副处长，您这顶着大太阳过来巡查，我们连口凉开水都还没备齐呢。”
说话的是宣武分局治安科科长袁勇，四十多岁。
林振华推门下车，把大檐帽拿在手里。
他扫视了一眼空旷的分局前院：“巡查巡查，要是提前打了招呼，看到的都是你们排练好的戏码。夏防台账呢？重点人口的排查进度怎么样了？”
“都在科里搁着呢，天天派人上街盯着。”
袁勇引着林振华进了治安科那间砖房。
屋里摆着三张掉漆的双屉桌，墙角堆着半人高的纸质户籍档案。
林振华翻看了几本关于天桥剧场、旧货市场和洗澡堂子的治安巡视记录。
笔迹杂乱，但日期记得还算严密。
他合上簿子，靠在桌沿边，从兜里掏出烟盒递给袁勇一根：“袁科长，钱有根关在哪儿呢？”
“林副处长，您也听说了？这事儿现在在分局里头炸了锅了。”
袁勇眼神往门外扫了扫，这才说：“钱有根这回算是彻底栽到家了，人就扣在后院以前堆煤渣的小配房里，由政工科的两个小青年二十四小时轮流守着。老钱也是倔，从昨儿早上关进去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喝，给窝头直接扔在地上，梗着脖子一句话不说。”
“带我过去看看。”
林振华站起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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