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困兽之斗

院里只剩下林振华、齐辉，以及垂花门里探头探脑的街坊。

“阎解旷，过来。”

林振华掏出一盒大前门，点上一支。

“我……我？”

阎解旷指了指自己，两腿打晃。

“等会儿你在胡同口给我指认墙缝的位置。”

林振华迈开长腿，走出大院。

阎解旷看了看他爸鼓励和激动的眼神，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跟在后头。

整条南锣鼓巷静悄悄的。

所有住户的大门都紧紧阖着，窗户缝里偶尔露出几双张望的眼睛。

走到87号院门前，大门上挂着一把生锈大铁锁。

阎解旷壮着胆子指着东侧一段坍塌了半截的青砖院墙：“林……林二哥，就那个炸塌的残墙缝，我就看见他们从那儿把棒梗拖进去了。”

林振华拍了拍阎解旷的肩膀：“行，你回院去，让你爸看好贾家那两个女人，甭让她们跑出来添乱。”

“哎，您小心着点儿。”

阎解旷如蒙大赦，一溜烟往回跑。

林振华看了看，孔佑安他们已经部署完毕。

他把嘴里的烟头掐灭，扔在墙根底下，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贴住了坍塌的砖墙。

这是一座彻底荒废的小院，当年落下的弹坑足有两丈宽，此时积着死水，四周长满了野艾草。

东厢房只剩半截断壁残垣，西厢房全化成了碎瓦堆。

地面上留着两道拖拽印迹，还有一只破布鞋，应该是棒梗的。

林振华脚底下无声无息，借着弹坑边缘隆起的浮土掩护，潜到了离正房残壁不足八米的一处断石碾子后头。

正房坍塌了东半边，仅存西侧那半间屋子，烂木板门斜歪着挡在门口。

屋里传来了暴躁的骂声：“哭，再哭老子现在就放了你的血。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就敢来摸爷的底，瞎了你的狗眼。”

接着是棒梗带着哭腔的求饶声：“叔叔……大爷……我没想摸你们……甭杀我……我爸是轧钢厂的工人……我师公是一大爷……他们有钱……”

‘啪’的一声脆响，伴随着棒梗痛苦的闷哼。

“闭嘴。有钱？有钱能换老子的命吗？”

一道尖细阴恻的声音响起：“金生，甭跟他废话了。外头胡同里刚才有车声，保不齐这小崽子的家里人报了官。伍迁那狗东西到现在还没送通行条过来，咱们不能在这儿干耗着了。天一黑，把这崽子捆在屋里点一把火，咱们带上铜排翻后墙走。”

“点火？你想把全城的条子全招来？”

吴金生怒骂道：“拿刀顶着他，要是公安真摸过来了，这就是咱哥俩的保命符。”

林振华靠在石碾子后头，眼底一片沉着。

他抬起头，透过砖瓦缝隙，看见隔壁85号院的山墙顶上，孔佑安带着步骑枪已经就位，枪口正从上方死死锁定了西耳房的破窗口。

时机到了。

林振华清了清嗓子，声音破空而出：“吴金生，郑大牙。”

这声呼喝并不大，但屋里的动静戛然而止。

接着是一阵桌椅碰撞声，还有棒梗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随即又被死死捂住了嘴。

“谁在外面？”

吴金生吼声传出来，带着惊恐。

“市局治安处副处长，林振华。”

林振华从石碾子后头迈出半步，立在荒草地边缘：“吴金生，宣武工务段的案子结了。伍迁半个小时前落网；你叔叔吴七在市局审讯室已经全招了；保密局的花名册和黄金已经在小井胡同起获。”

瓦砾堆里一片寂静。

过了足足十来秒钟，破屋子里才传出动静。

“放屁，你少在这儿诈老子。”

吴金生歇斯底里的大笑声传出来：“吴七是我叔，他在北平城混了几十年，骨头硬得很，怎么可能招？伍迁手里有车，他答应今晚带我们去津门码头。我可不信你一个人进来，你是想骗老子出去吃枪子儿。”

“我没骗你，我也没带公安冲进来。”

林振华两只手自然下垂，目光锁定在半掩的木板门上：“我要是想强攻，刚才就已经把这间破屋子平了。吴金生，你不过是个盗窃国家物资的从犯，手头上还没沾过人命。现在放了孩子，走出来投降，算你投案自首，政府依律宽大处理。”

“宽大处理？去你妈的宽大处理。”

吴金生在屋里疯狂咆哮道：“老子偷的是军工铜料，还沾了保密局特务的边，落到你们手里横竖是个死。林振华，你甭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名头，打过仗的一等功臣是吧？你厉害，你进来啊。你往前走一步，老子手里的刀立刻抹断这小崽子的脖子。”

烂木板门被踢开半扇。

吴金生躲在半截土坯墙后头，只露出半张布满青筋的刀疤脸，手里的剔骨尖刀死死顶在棒梗的咽喉上。

锋刃已经压破了一层嫩皮，一道血线顺着棒梗脖子淌下来。

棒梗两只小眼睛瞪得滚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呜呜咽咽地拼命挣扎。

在吴金生身后的阴影里，郑大牙端着一把双管猎枪，枪口直直对着院子里的林振华。

“吴金生，你是个聪明人。”

林振华目光落在棒梗脖子上的血线上：“你抓的人是红星轧钢厂工人家属，杀了他，你身上就背了命案，特赦自首的政策一条都套不上你，整个四九城的公安也会掘地三尺将你抓捕归案，绝不会让你逍遥法外。”

说完，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步点沉稳得像擂鼓般砸在吴金生和郑大牙心口。

十米，八米，六米。

“你甭过来。站住，你再走一步，老子就开枪了。”

郑大牙在后头尖叫，手指颤抖着扣在猎枪扳机上。

“林振华，你把配枪扔了，自个儿走过来当人质。”

吴金生眼里凶光越来越盛，刀尖又往肉里陷了陷：“你换下这小崽子，老子放他走。你敢不敢？”

这是绝路下的困兽之斗，又是病急乱投医。

拿一个公安领导当人质，他们才有一线生机突围出城。

山墙顶上，孔佑安手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但棒梗整个人被吴金生紧紧搂在胸前，两人的脑袋几乎贴在一起。

强行射击，极易误伤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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