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烂泥

“吴七，你之前可没说吴金生是你侄儿。”

张景和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要是没再去查吴七的底细，还真不知道吴金生居然是他亲侄子。

吴七嘴角挂起了笑，就是没回话。

林振华摸出大前门，抖出一支，划了火柴点上。

他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吴七，抽着烟。

“林副处长……您这是……”

吴七嘴角的笑容慢慢僵住了，喉结上下动了动，后背一点点贴紧椅背。

“吴七，你今年五十七了吧？”

林振华声音平平常常，听不出半点儿火气。

吴七低声道：“五……五十七，虚岁五十八了。”

“民国二十三年，你在天桥当巡警，民国二十八年投了伪华北政务委员会警务总署，民国三十四年摇身一变进了保密局北平站行动组当外围交通。”

林振华翻开桌上的卷宗：“在四九城当了二十多年地头蛇，吃水陆抽头，倒腾紧俏药，黑白两道你摸得门儿清。等新社会到了，你就把档案一改，混成了宣武工务段的退线库管员，真当自个儿洗白了？”

吴七干笑了一声：“林副处长，这些老皇历，昨儿在宣武分局我都跟同志们交代清楚了。解放前为了混口饭吃，身不由己，但我没杀过人，没沾过红区同志的血啊。昨晚小井胡同倒座房里搜出来的条案，那就是我年轻时候干的糊涂荒唐事，全搁在里头了，我认罪，我甘愿去砖窑劳动改造。”

“小井胡同的房子，早年间是保密局北平站少校谍报员周崇林的隐蔽联络点。”

林振华打断了他的话：“1949年北平解放前夕，周崇林从津门卫码头乘船逃跑，死在海河里。周崇林走之前，经手了一批从平西根据地截留的黄金和潜伏特务代号名册，这笔账一直挂在市局政保处的悬案底册上。”

“林副处长……这……这跟我没关系啊。”

吴七两只手猛地收紧，争辩道：“我就是个跑腿送信的，姓周的事儿，我哪能掺和……”

“那张榆木条案是你亲手打的。”

林振华身子前倾，目光如刀割在吴七脸上：“条案腿里的铁筒子，你以为我们只找到了你写给丁家少奶奶的野信？市局的技术员在铁筒最底下刮出来一层薄蜡。蜡封底下有一截微缩胶卷的暗盒压痕。”

吴七两只眼睛死死瞪着林振华。

“你昨晚故意跟我们提旱河沟，提黄村，就是为了让我们带人去南边。因为你知道小井胡同的房子被查封后，只要吴金生还在外头，他就能想办法替你把藏在山墙底下的真家伙给起出来。吴七，你算得挺精，可你忘了，吴金生是个手脚不干净的贼，不是特务。”

林振华抓起桌上的那个手绢包，扔在吴七面前。

红星轧钢厂的食堂饭票滑了出来，正好落在吴七膝盖上。

看清那张盖着蓝章的四方纸片，吴七原本挺着的一口气彻底散了，脑袋耷拉下来。

“是谁在帮吴金生销赃？”

林振华站起身，抓起桌上的五四手枪插回皮套里：“说出来，算你自首立功，保你一条老命在炮局啃窝头到死。不说，等吴金生落了网，反革命破坏加武装盗窃国家战略物资，够你们叔侄俩在刑场并排吃枪子儿。”

吴七两只手紧紧抓着铁栏杆。

过了足足两分钟。

“我说……我全说。”

吴七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运输科的头儿……叫伍迁。东直门货运站待发的紫铜排，是他夜里趁调车的时候偷换出来的，挂在宣武工务段调拨车皮的底仓里运进城……饭票是他给金生的，金生身上没粮票，全靠伍迁从厂食堂偷带粮食接济……”

张景和手里钢笔飞快记录，纸页沙沙作响。

林振华扣上大檐帽：“小井胡同里藏的是什么？”

“在倒座房后山墙里。”

吴七闭上眼：“是一本保密局留守人员的花名册……还有八两黄金……都在山墙第三层青砖空心缝里塞着呢……”

“老张，做完笔录让他画押，再通知政保处去小井胡同起赃。”

林振华转身走向铁门，脚步沉稳：“另外，去局里调调拨令，我要红星轧钢厂运输科伍迁的所有底册。”

“是。”

铁门重重合上，将吴七绝望的呜咽声关在了地底。

回到二楼办公室，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阳光把办公桌照得滚烫，知了在窗外的槐树上撕心裂肺地扯着嗓子。

“齐辉，来一下。”

林振华往外喊了一声。

没一会儿，齐辉敲门进来：“林副处长，您找我？”

“去通知各个分局，让他们通知自个儿辖区派出所，派片警把辖区内所有的空置房、无主院落摸一下。发现任何生面孔或者翻墙撬锁的动静，不要惊动，立刻报备。”

“是。”

齐辉领命而去。

刚坐下倒了杯水，办公桌上的红色外线电话机响了。

林振华拿起听筒：“我是林振华。”

听筒里很快传来朱成勇略带喘息的声音：“林副处长，我是朱成勇，跟您汇报一下，今儿一早，易中海去街道办交了申请退职报告，阎埠贵也把昨夜收缴的粮票和检查送过来了。”

“成。”

撂下电话，林振华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凉白开。

案子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宣武工务段丢铜线，牵出保密局遗留特务名册，又顺藤摸瓜扯出了红星轧钢厂的运输科长。

红星轧钢厂是大厂，部属重点保卫单位，这根线头要是硬拽，势必带起一窝子烂泥。

临近五点，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张景和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逮捕协查令：“林副处长，政保处已经去小井胡同起获赃物了，东西全对得上，花名册和黄鱼都在。这是冯局长特批的搜查抓捕文书，由咱们治安处牵头，刑事侦查处出两组人。”

“带几个人？”

“刑事侦查处调了八个侦查员。治安处齐辉他们四个也都备齐了，三辆嘎斯吉普车在大院里候着。”

“走，去红星轧钢厂。”

林振华抓起皮手套和配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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