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吸血虫
屋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跳动。
林振华点上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易中海坐在对面，此时已经平静下来了。
他知道，今晚这个局，林振华不仅是在办案，更是在立规矩。
用最铁血、最不容置疑的手段，把大杂院里这股私下交易、互相包庇、算计钻营的歪风邪气，连根拔起。
易中海低声道：“振华……东旭他真的咳得厉害，这事儿全是我张罗的，他事先不知道……”
“他知不知道，当面问了才算数。”
林振华点了根烟：“八级工的面子保得住一时，保不住一世。你替他扛雷，他当成理所当然，往后贾家就彻底成了吸血虫。”
易中海闭上嘴，不再说话。
过了十多分钟，院子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以及低声的抱怨。
“二大爷，这深更半夜的，到底出啥事了？我明儿一早还要上早班呢……”
“闭上你的臭嘴，进去就知道了。”
帘子一挑，一群人挤进屋。
此时，贾东旭眼圈发青，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一边走一边捂着嘴咳嗽，秦淮茹跟在他后头，低眉顺眼，搀着贾东旭的胳膊。
牛顺发缩着脖子，身上穿了个破布背心；后院的马明生和韩泥娃趿拉着布鞋，神色慌张；后头跟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是96号院的老孙头。
走在最后的是96号院的联络员赵老栓，脸色黑得像锅底。
原本就不大的东厢房，一下子站满了人，空气变得逼仄起来。
看到桌上的大檐帽和一盒子粮票，韩泥娃两腿一软，差点儿没站稳。
赵老栓上前一步，冲林振华拱了拱手：“林副处长，大晚上的，孙大福这事儿……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林振华抬起眼皮，扫过屋里的一圈人：“私下调换国家粮票，属于破坏统购统销的投机倒把违法行为。今晚把你们叫来，就是公事公办。”
这一句话扔出来，牛顺发和马明生脸色都白了。
“林副处长，我们真没投机倒把啊。”
牛顺发急忙开口：“是一大爷找的我，说贾家揭不开锅，东旭病重，他拿全国粮票换我的粗粮票……我想吃点儿细粮，这才换的。我没加钱啊。”
“没加钱也是违法。”
林振华声音沉下去：“粮票是国家专控物资，个人私下流通串换，今儿你换三斤，明儿他换五斤，黑市的口子就是这么撕开的。你们是在工厂里上班的工人，国家的纪律难道全当耳旁风了？”
屋里一片安静，没人敢接茬。
赵老栓转头瞪着老孙头：“孙大福，你个老东西，丢人都丢到隔壁院来了。公家的票是能私下换的吗？”
老孙头低着脑门叹气。
林振华的目光移开，落在站在角落里的贾东旭身上。
贾东旭被这目光看得缩了缩脖子，又咳了两声，咳得弯下腰去。
秦淮茹赶紧拍着她丈夫的后背，带着哭腔对林振华说：“林副处长，东旭他真不知情啊……都是一大爷看我们家可怜，照顾我们……东旭这身体连钳工都干不了，换去了看仓库。您行行好，甭为难他了……”
“秦淮茹，你先甭说话。”
林振华开口打断道：“贾东旭，你自己说。”
贾东旭勉强直起腰，呼吸急促道：“振……林副处长，我真不知道师父背地里去换票……我知道我这身子骨拖累了家里，师父借我们家的粮食和钱，我都记在账上，等我病好了，我砸锅卖铁也会还上师父……”
林振华看着他：“贾东旭，你今年多大？”
贾东旭愣了一下：“二十八……”
“二十八岁，家里有老娘，有媳妇，有两个孩子。”
林振华的声音不高，但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你生病吃药，虽然工作换成了保管员，但厂里有劳保报销一部分，街道有困难补助申请。你家里定量不够吃，可以向工会打报告申请定量调剂。易中海拿着自个儿的全国粮票，倒贴钱去跟街坊邻居换细粮票，换回来的粮食进了谁的嘴？换回来的钱买了谁的药？你真一点儿都不知道？”
贾东旭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装不知道。”
林振华语气平静，指着桌上的铁皮盒：“你吃着别人犯法换来的细粮，躺在炕上理所当然地享受着邻里的救济。易中海今晚要是被抓走判刑，他这个国家生生培养起来的八级工毁了，养老没着落了，你拿什么还他？拿你那句‘砸锅卖铁’还？”
贾东旭脸色由黄转白，两只手抓着破棉袄的衣角。
秦淮茹在一旁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易中海眼里也闪过复杂的神色。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易中海和贾东旭的心窝上。
易中海一直把贾东旭当成自己养老的唯一指望，不惜知法犯法去填贾家这个坑。
而贾东旭呢？
除了心安理得地接受，除了几句软绵绵的感谢，根本没有承担过任何责任。
“你们贾家困难，全院都知道。”
林振华看着贾东旭：“但困难不是违法的借口，更不是把别人拉下水的理由。今晚这案子，得利者是你贾东旭，你在厂里也是受过工会教育的工人，你给易师傅一个说法，也给在场的街坊一个说法。”
贾东旭靠在墙上，胸口起伏剧烈。
终于，他忍不住顺着墙滑坐到了地上，双手捂住脸：“师父……是我害了你……我糊涂啊。”
易中海看着地上的贾东旭，叹了一口气，转过头去。
林振华从桌边站起来，目光扫过屋里站着的众人：“念在你们都是初犯，涉案票证数量没有造成大范围社会危害，而且事出有因，今晚这事儿可以不立案，不上报派出所，但要记入个人档案。”
听到这话，牛顺发和马明生齐齐松了口气，老孙头也抬起了头。
“规矩也必须立下。”
林振华指着桌上的东西：“第一，所有参与调换的粮票、钱款，全部就地没收，登记造册，明早由阎埠贵送到交道口街道办充公。”
牛顺发和马明生赶紧从兜里掏出剩下的票子和毛票，整整齐齐放在桌角。
“第二，今晚参与此事的六个人易中海、贾东旭、牛顺发、马明生、韩泥娃、孙大福，每人写一份检查，明儿下班前交到大院联络员手里。检查贴在院门口的公告栏上，公开示众三天。”
贾东旭坐在地上，低头应了一声。
“第三，贾东旭，既然你身子骨差，下个月起，街道办和厂工会会组织联合复查。符合困难救济条件的，按规定走公家审批；不符合的，自个儿克服困难。往后如果再发现私底下通过任何人倒换物资，直接报厂里，给予降级或者开除，再按倒买倒卖论处。”
秦淮茹吓得连连鞠躬：“不敢了。林副处长，我们再也不敢了，一定按公家规矩办。”
林振华转过身，看向赵老栓、阎埠贵、刘海中：“两个院子的联络员都在这儿。夏防期间，治安处对黑市和非法票证交易零容忍。你们要是连自己院里的风气都管不住，这联络员也就没必要设了。听明白了吗？”
赵老栓马上立正：“林副处长放心，我回去就组织全院排查，绝不出半点儿纰漏。”
阎埠贵也连连点头：“听明白了，我们一定严格监督。”
“明白了……”
刘海中缩在后头，艰难地应了一句。
今晚这场大戏，他不仅没能踩着易中海上台，反而在林振华面前彻底把心机败露了个干净。
往后甭说当管事一大爷了，在院里抬头都得矮半截，谁让自己……
“行了，都散了吧。”
林振华收起桌上的大檐帽：“早点儿回屋休息。”
众人如蒙大赦。
牛顺发和马明生轻手轻脚地拉开门溜了出去。
老孙头跟着赵老栓快步离开。
阎埠贵拽了一把还在发愣的刘海中，也退出了东厢房。
屋里只剩下林振华、易中海两口子，以及坐在地上的贾东旭和秦淮茹。
“易师傅，好自为之吧。”
走到门口，林振华脚步停住，回头看了易中海一眼，随后掀开布帘，迈步走进了夜色中。
穿过中院，天井里的风凉了些。
跨院的门虚掩着，林振华推门进去。
屋里的电灯关了，只留着走廊的一盏暗光。
“处理好了？”
父亲林恒山还在院子里坐着抽烟。
“处理好了。”
林振华把帽子挂在门后的木钉上。
“大院的日子就是这样，都是一锅里搅马勺的街坊，全是算计，也全是拖累。”
林恒山吐出一口烟，点了点头：“你能拿得住分寸就行了。洗洗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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