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天职

出了苫布棚子，林振华顶着下午的日头，走向麦场西侧的农资库。

刘海中正扛着那根绑了红布条的齐眉棍，挺着肚子在库门前迈大步。

几个学生跟在后头，走得满头大汗。

“都打起精神来，这可是公社的军火库，炸药要是丢了一根，咱们全得记大过。”

瞧见林振华走过来，刘海中跟狗腿子一样小跑上前道：“林副处长，您查验查验。从刚才灭火到现在，一只苍蝇都没放进去过。”

向前也从麦场那头小跑过来。

他衣襟上全是黑灰，汇报道：“林副处长，刘三德和赵黑子已经让老吴和保家先押回市局了。外头麦场的老乡们全在打听您的名字，大队长正满院子找您呢。”

“不用见他们，干好咱们的分内事。”

林振华拿过钥匙，打开了新挂上的铜锁。

榆木门推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煤油气扑面而来。

地上码着两排木箱子，每只箱子四周都打着铁皮包角，封口处贴着封条。

林振华蹲下身，动作利索地解开其中一个箱子的搭扣。

箱盖翻开，里面是一排排用蜡纸包裹整齐的柱状岩石炸药，纸壳雷管整整齐齐嵌在木格子里，干燥整洁，没有半点受潮或挪动的痕迹。

数了数雷管的数量。

一百二十发，分毫不差。

旁边的铁桶里装满剧毒1605和66粉农药，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

林振华合上箱盖，扣死铁搭扣，转头看向门外站着的刘海中和向前：“老向。”

向前立正：“到。”

“这农资库的钥匙，你亲自拿着，支援期间不许移交给任何人。今晚八点开始，夏收突击队收工，麦场上除了巡逻哨，其余闲杂人员一律清退。炸药和农药是高压线，出了岔子，可就不是处分的事了。”

向前神色一正：“请林副处长放心，今晚我就睡在这库门槛上，枪不离手。”

林振华又转头看了一眼刘海中。

刘海中被那目光看得后背泛凉。

“刘师傅，你在厂里是老工人，也是大院里的联络员，觉悟要落实在行动上，踏实巡逻，不要图虚名，更不能为了显威风，私自带学生到仓库这边来。”

刘海中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是，林副处长批评得对，我一定严格按纪律办，守死麦场，绝不添乱。”

林振华没再多说，锁好大门，拔下钥匙递给向前。

回到吉普车旁，周队长正领着两个年轻小伙子，端着一大碗泡了老红糖的水，赶了过来。

他眼眶发红，双手把大瓷碗捧到了车窗前：“哎呀，林副处长，您可千万得喝一口，全公社的救命恩人啊。”

“周队长，粮食是国家财产，保卫夏粮是我们公安的天职。”

林振华推开车门，端起瓷碗一口气喝了大半，把剩下的递还给周队长：“水我喝了，心意领了。夏收要紧，天干物燥，赶紧带人把麦场归仓，防偷防盗的弦不能松。”

周队长连连点头：“听林副处长的，我们全大队绝不给公家抹黑。”

又寒暄和嘱咐了几句后，林振华拉上车门，发动车子。

嘎斯六九发出一阵轰鸣，在社员们热切的注视下驶上通往城关的主干道。

进了朝阳门，城里的暑气依然没有消退。

马路两旁的洋槐树耷拉着叶子，几个光着膀子的小孩在护城河沿边探头探脑，看见沿河巡逻的治保红袖标，又缩回了胡同里。

回到市局大院时，正赶上下午五点半的交接班。

林振华把吉普车停进车棚，上了三楼。

刚走到治安处大办公室门口，一科副科长赵长贵就拿着两份文件迎了上来：“林副处长，您可算回来了。东郊那边的情况，老向打电话通报了，局里都知道您现场破了案。”

“朝阳分局那边有动静没有？”

林振华推开办公室的门，解开领口的风纪扣。

赵长贵递上一杯刚沏好的浓茶：“半小时前，朝阳分局来过电话，孙光大和钱有根已经回分局通报了案情。朝阳分局治安科的程科长亲自带了二十号人，开了两辆卡车，已经提前赶去东直门外废窑场布控了。那边让咱们放心，今晚只要崔福贵一露头，保证人赃并获。”

“市轻工局的化工中转站，今儿查得怎么样了？”

林振华端起茶缸抿了一口，热茶下肚，驱散了半天的奔波劳碌。

赵长贵翻开文件夹道：“按照您的指示，逐个排查了地下通风口和易燃品隔离带。轻工局保卫处很配合，违规堆放的八桶松节油已经全部搬迁进防爆库。另外，东直门棉纺周转库的消防整改验收报告，东城分局已经送过来了。”

“按规矩办。”

林振华翻看了一下验收单上，随手签了字：“只要火险排除了，公私合营企业的正常生产不能耽搁，明儿通知东城分局给他们揭封条。”

“是。”

赵长贵接过文件，转身出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吊扇发出转动声。

窗外，夕阳把西山染得一片通红。

林振华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空白的立案调查报告，拔开钢笔帽。

笔尖在公文纸上划过，留下一行苍劲有力的墨迹：关于东城供销合作社业务科吴大有涉嫌倒卖国家夏粮指标的初核材料。

字迹未干，桌角的手摇电话机发出一阵铃声。

林振华抓起听筒贴在耳边：“市局治安处，我是林振华。”

“林副处长，东直门外废窑场已经拿下了，人赃俱获。”

听筒里朝阳分局程科长的嗓门粗重：“那辆大卡车刚进土坑，正往下抬麦袋子呢，让我们两面堵死在窑坑里。当场起获一千一百斤精麦，全是从三间房和周边各公社截留的统购粮。”

“吴大有在不在？”

林振华手里钢笔在桌面上轻点了两下。

“在。这孙子正蹲在车屁股后头对账数钱呢，皮包里搜出两千八百块现款，还有一沓盖了公章的空白通行条。这孙子当场瘫在泥里，裤裆都湿透了，全撂了。”

“好。”

林振华翻开桌上的卷宗，叮嘱道：“交给你们分局连夜突击审讯，把口供给做扎实，账本和批条原件必须双人封存。明儿一早，把材料直接报送市局。”

“您擎好吧，保证办成铁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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