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博弈

吉普车冲破雨幕，在东交民巷市局大院里停稳。

后头两辆解放牌大卡车跟着刹住。

车斗的篷布掀开，押解人员把李怀德、崔宝山一干人等直接推进了收押室。

林振华推开车门迈下来，军雨衣下摆全是泥浆。

向前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小跑着跟上来：“林副处长，人犯全关进单间了，口粮和搜出来的账册也进了保密铁柜，现在提审吗？”

“不忙。”

林振华解开雨衣扣子，抖了抖上面的积水：“淋了半宿，同志们身上都湿透了。先换身干衣裳，吃口热乎的，等朝阳门和门头沟那边的电报。”

“成，听您的。”

向前咧开嘴应着。

二楼治安处的值班室里，铁皮煤炉子烧得通红，上面的大铝壶正咕嘟咕嘟翻着开水。

林振华换了一身备用警装，坐在炉子边烤着手掌。

向前端过来两个大茶缸，里头泡着高碎。

几个出外勤的公安坐在长条凳上，正拿毛巾擦头，屋里弥漫着湿布料被炭火烘烤出来的气味。

天色依旧黑沉沉的，窗外檐沟里的雨声哗啦作响。

谁也没多说话，众人抓紧这难得的空档闭目养神。

四点二十，桌上的红色手摇电话机急促响了起来。

林振华抓起听筒：“我是市局治安处的林振华。”

“林副处长，朝阳门外网收利索了。”

电话那头传来政保处刘副处长粗重的嗓门：“黄敬在小作坊后院套马车准备溜，被咱们堵在柴火堆里按住了。现场起获还没来得及运走的七箱牛肉罐头，还有十二根金条。人已经押上吉普车，正往市局回了。”

“辛苦了。”

林振华挂断电话。

刚过了不到十分钟，电话机又一次响起。

这一回是门头沟分局直接转接市局的特急线路。

他们在一个废弃煤矿的通风斜井里起出了隐藏的短波收发报机。

两名负责接应物资的潜伏分子负隅顽抗，被当场击毙一名，活捉一名。

“扣上了，全给扣死了。”

向前站在桌边，两只拳头重重砸在掌心里。

窗外的雨声不知不觉间小了下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雨停了。

林振华站起身，拉平衣角，扣好风纪扣：“拿上政保处送来的卷宗，准备提审李怀德和崔宝山。”

市局审讯室，空气里带着霉味。

崔宝山坐在审讯椅上，两只手被固定在铁横木上，右腕肿得泛紫。

熬了一宿，他的酒劲早退了个干净，脸色灰败。

林振华拉开木椅，在长条桌后坐定。

向前把一叠刚送来的电报记录和盖着红印的现场清点单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崔宝山眼皮跟着猛跳了一下。

“崔宝山，市物资调配局的马副局长确实是你亲姐夫。”

林振华坐直身子，语气听不出喜怒。

崔宝山咽了一口唾沫，眼神在桌上的单据游移：“林……林副处长，昨晚是我喝马尿灌昏了头，跟您犯浑。那批木材指标真跟我没牵连，我就是帮李怀德牵个线，我姐夫连面都没露过，公章是我偷盖的，这事儿不赖他人……”

“我没工夫跟你磨牙讲木材。黄敬被拿下了。”

林振华拿出一份朝阳门小作坊的现场搜查清单。

崔宝山呼吸瞬间乱了套。

“他车厢暗格里的十二根金条，还有账本上你签的‘崔老三’三个字，都摆在这儿。”

林振华靠向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黄敬交代，去年十月以来，李怀德从红星轧钢厂小食堂挪出来的专供口粮，全是你开着调配局的车，从轧钢厂后门运到朝阳门交接的。每一车，你还抽了两百块好处费，外加半箱洋罐头。”

“他血口喷人，运货的是李怀德的司机。”

崔宝山剧烈挣扎起来：“我就是去取过两回钱，我哪知道那是战备物资，李怀德跟我说是厂里报废的下脚料。”

“不知道？”

林振华翻开另一页纸：“在门头沟煤矿，黄敬的老窝里搜出来了短波电台，电池箱底下的调拨单也是市物资调配局的红头纸，经办人签名还是你。”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特……特务？”

崔宝山整个人往后缩，后脑勺撞在水泥墙上：“林副处长，我不可能通敌啊，我祖上三代做小买卖，我就是贪钱。这字是李怀德让我签的，他说冶金部郭司长打过招呼，出了事有郭司长顶着。账本上那只‘寒鸦’就是郭司长亲笔批的条子代号。”

“李怀德怎么跟你说的郭司长？”

林振华把钢笔递过去：“把李怀德私下运送物资的时间、地点、涉及部委哪些人，一条一条写明白。漏下一笔，门头沟那几个特务的通敌罪名，你替他们顶。”

“我写，我全交代。”

崔宝山抓过钢笔，手指抖得都握不住笔杆了：“郭司长收了李怀德三对翡翠镯子，还有两箱罐头，全送进三里河部委大院后门那座小跨院里了，我亲自送去的。”

二十分钟后，林振华推开了隔壁主审讯室的铁门。

屋里的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

此时，李怀德头发散乱，但腰杆依然挺着，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嘴角挤出一抹冷笑：“林副处长，熬了一夜，市局也不怎么样吧？不知杨厂长和冶金部的领导什么时候派人来跟我办交接？”

他依然把希望寄托在外部的博弈上。

近万人大厂的副厂级干部，按体制规矩，市局要动他，必须先向主管部委通报并经党委会审议，这是他自认不可逾越的规则。

林振华坐下来，将崔宝山那份口供直接摔在李怀德面前。

李怀德扫了一眼，第一页上赫然写着‘冶金部生产调度司郭司长受贿清单’。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崔宝山这蠢货，胡乱攀咬。林振华，你太年轻了，口供是口供，证据是证据。郭司长是老革命，工业建设的功臣，岂是一个混混三两句话就能定罪的？你拿着这东西去部里，只会碰一鼻子灰，到时候收不了场，冯局长也保不住你。”

“郭司长能不能定罪，自会有上级组织认定。但你，已经定死了。”

林振华把身子前倾，目光直视着李怀德。

随后，他拿出第三份卷宗：“今晨五点，黄敬在门头沟的潜伏台被连根拔起，而你送给黄敬的十五箱涉外牛肉罐头，有四箱原封不动摆在特务的桌底下。黄敬可不是普通倒爷，他的档案在市局政保处压了四年，身份是国民党保密局保城站潜伏组组长。”

听到这话，李怀德像被重物砸中了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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