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做局
东交民巷市局主楼。
治安处副处长办公室里，烟雾浓得呛人。
“林副处长，底细全摸出来了，比刘德柱交代的还要复杂得多。”
向前把一叠票据放在林振华面前的办公桌上。
“讲。”
林振华掐灭手里的烟头，翻开最上面的一张出库凭证。
“朝阳门外货运调拨站那边的底账，跟红星轧钢厂的后勤报废单根本对不上。”
向前手指在表格的调拨单位一栏用力戳了戳：“李怀德从小食堂暗仓里运出来的三十箱涉外罐头，除了一部分进了几个厂矿领导的家属院，另外整整十五箱，全打着‘街道防汛加固与副食救济调剂’的由头，转运出去了。”
林振华目光凝固在收货公章上。
那是一枚红油印章，上面清清楚楚刻着八个字：交道口街道办事处。
林振华抬起眼皮看着向前：“经办签字是谁？”
“街道办主任，王爱华。”
向前脸色很是凝重：“林副处长，这王爱华可是老革命，在交道口管了近五万人，在区委和市民政口都挂得上号。李怀德一个大厂的后勤副处长，怎么可能跟地方街道的一把手挂上这种账目？这十五箱涉外特供要是真在街道办的救济底册里炸开，这案子可就直接顶到区委的脑门上了。”
林振华没有接话，食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着。
他脑海里快速梳理着这位街道一把手的行事作风。
王爱华是抗战时期参加工作的老妇联干部，虽然喜欢捂盖子，但最基本的组织原则还是有的。
这样一个极看重政治名声的干部，会为了几箱牛肉罐头跟李怀德搞私相授受？
但是，这字迹和公章确实不假。
体制内的老油条办事，从来不屑于用伪造公文这种一眼就能戳穿的蠢招。
真正的手段，往往是用合规的手续，办违规的事，把不知情的人硬生生拖进泥潭当垫脚石。
“老向，你去把交道口街道办近三个月的防汛物料申请报告调出来，重点查物资调拨的去向。”
“是。”
向前抓起帽子跑出去了。
林振华则皱着眉头继续翻看着账册。
没过一会儿，一名年轻的内勤公安站在门口敬礼道：“报告林副处长，交道口街道办的王爱华主任来了，说是有紧急的公事要找市局领导面谈。可几位局长和处长去市委开会了，办公室那边让她直接来治安处找您。”
“请她进来吧。”
林振华站起身，拉平了制服下摆的褶皱。
门开了。
王爱华穿着一身洗掉色的中山装，头发略显蓬乱，脚下一双旧布鞋，还沾着黄泥。
她手里紧攥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脸色泛青，眼角带着火气。
进了门，她一抬头看见正在倒水的林振华，脚步骤然慢了半拍。
“林副处长，是你在局里当值啊？”
面对这个自己亲手为其经办粮食关系手续，如今却在市局执掌执法权的年轻领导，王爱华还是有些唏嘘的。
“局里几位领导去市委开会了。王主任，坐下说。”
林振华请她坐下，把接好的白开水推过去：“都是老街坊，也是老领导。您亲自跑来市局，是街道上出了大事儿？”
王爱华坐在椅子边缘，两只手按在黑公文包上，嘴唇有些干裂。
她看着林振华那双平稳无波的眼睛，心头打了个突。
林振华越是客气，她越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悬在头顶。
但她毕竟是基层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干部，很快调整了情绪。
“林副处长，我是特意来向市局报案的。”
王爱华拉开公文包的拉链，掏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红星轧钢厂的李怀德用公对公指标，套取了我们交道口街道办的民兵演练口粮指标，还把一批来历不明的特配物资硬栽赃到了我们街道的副食账目上。”
林振华拿起材料，翻开扫了一眼。
上面是一份红星轧钢厂后勤开具的‘军民共建联防副食支援凭证’。
红星轧钢厂调拨优质罐头十五箱，用以支持交道口街道民兵连春季集训；交道口街道办则划拨五吨用于修补公房的低标号水泥指标，以及三千斤地方粗粮调剂券作为对等调剂。
协议盖着双方的大印，审批程序挑不出半点毛病。
林振华抬眼看着她：“王主任，落款上的公章和您的签名，笔迹都很清晰。”
“字是我签的，林副处长，我检讨。但我确实被李怀德这个两面派给做局坑了。”
王爱华急切地解释道：“上个月中旬，区武装部下达了春季民兵集训的指标，交道口民兵连抽调了一百二十个基干民兵，要拉到潮白河边搞拉练。当时粮站的配额卡得死，重体力口粮根本批不下来。李怀德带着厂办的同志找上门，说是厂党委决议支援地方基层政权建设，拿出特配的高热量物资支援民兵伙食，只需要街道办在防汛水泥的结余指标上批个条子，帮他们厂里解决修缮单身宿舍的材料缺口。”
林振华手指点着材料：“公对公平调物资，必须有区工业局和民政局的联合批文，李怀德拿给您看的文件呢？”
“批文是伪造的。他当时拿给我看的是盖着冶金部后勤调拨专章的抄件，说是原件压在厂保卫处走保密归档。我当时满脑子想着那帮年轻民兵成天啃干窝头在泥地里滚，就信了他的话，在移交单上签了字，把防汛水泥的提货单交给了他。”
王爱华脸色涨红，眼里全是懊恼：“直到昨儿下午，市粮油供应局来街道对账，我才知道这批罐头根本不是冶金部批下来的拥军物资，而是从涉外口岸专供渠道流出来的。更缺德的是，我们民兵连实际收到的根本不是十五箱，只有区区三箱。剩下的十二箱全挂在我们街道办的账头上，不知去向。”
李怀德这一手瞒天过海，算盘打得极精。
他用变质的老特配罐头，套走了街道办手里的紧俏建筑材料和地方粮票，还把整整十二箱高价值的涉外战备物资通过假账‘洗’成了交道口街道办的正常消耗。
一旦查起来，追查到调拨站，白纸黑字盖着交道口街道办的大印，李怀德完全可以推脱这是地方基层政府的违规操作，自己顶多算个审核不严的连带责任。
若非涉外专列在北冰洋食品厂查出了批号破绽，这个死结根本解不开。
林振华收起材料：“王主任，李怀德套走的那五吨水泥运去哪儿了？”
“我昨晚连夜找了货运车队的调度员，水泥根本没进轧钢厂的大门。”
王爱华赶紧从内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条：“车子拉出建材厂，直接拐进了朝阳门外的一家小作坊，收条上签的名字是‘黄敬’。”
黄敬？
这人不就是最近政保处在查的人么。
这么说来，那就是李怀德利用手里的后勤审批权，吃进涉外大厂的特保食品，借着支援街道民兵的名义，套取地方政府的紧俏建材和粮票，最后通过这个黄敬变现，把钱装进自己的腰包。
“林副处长，我今儿来不是来推卸领导责任的。我违规签字，违反了物资调配的财经纪律，回头区委怎么处分我，撤职，还是记大过，我都认。”
王爱华站起身，神色郑重中带着几分忐忑道：“但李怀德这只硕鼠，打着支持国防和民兵的幌子大发横财，必须把他揪出来办了。我知道你办案作风硬，眼里揉不得沙子，这案子交给你，我服气。需要街道办怎么配合，你开口，我王爱华全力执行。”
“王主任，您的党性和觉悟，我心里有数。”
林振华拿起收条细细看了看：“这件事目前列为市局机密，回街道之后，不要惊动任何人，照常办公即可。账目上的窟窿，会连本带利从李怀德身上抠出来的。”
王爱华长长松了口气，寒暄几句后，告辞离去。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林振华把王爱华交上来的材料又细细看了一遍。
李怀德的网已经烂透了，但越是这种时候，反噬的危险越大。
一旦让李怀德察觉到交道口街道办已经翻脸，他极有可能会销毁备餐间的所有底册，携款潜逃，或者通过背后的关系，强行把盖子捂死。
叫来向前。
把王爱华交上来的证词和送货单交给他去核查。
可不能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还是自行核查，确认过更稳妥。
临近下班，向前才快步走进来办公室，手里握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抓捕方案：“林副处长，王爱华递上来的证词和送货单，我查了，确实是如此，是彻底坐实了李怀德以权谋私、倒卖国家战备物资的铁证；至于黄敬那边，政保处那边早盯上了；还有黄敬在门头沟的那个老窝，也已经安排门头沟分局盯住了。政保处那边还回复说黄敬正安排骡车装箱，准备连夜转移回门头沟呢。”
“那就说明李怀德肯定还有后手。”
林振华看着天边压过来的灰黑色雨云：“他手里还压着轧钢厂后勤的大笔流动资金，一旦察觉风声不对，他肯定会借着外出的幌子潜逃。”
“林副处长，轧钢厂保卫处那边怎么办？”
向前有些担忧地挠了挠头皮：“那可是近万人的大厂，保卫处足足有上百号人，手里有五六式半自动，还有歪把子等武器。李怀德管着后勤，平日里没少给保卫处批劳保用品和大肉补贴。万一咱们摸进去抓人，保卫员不知内情，以为是敌特破门，或者被李怀德当枪使，两边要是擦枪走火，事情可就闹大了。”
“红星轧钢厂保卫处不似齐满仓的北冰洋食品厂保卫处。轧钢厂保卫处处长宋铁山是抗美援朝回来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李怀德能买通的，顶多是保卫处下头负责守后门仓库的保卫员。”
林振华拉开抽屉，取出市局开具的联合执法红头公函，拍在向前胸口：“你持这份公函，带两名同志提前半小时从正门进厂，直接敲开宋铁山的办公室。把市局的手令、王爱华的揭发材料拍在他桌子上。告诉宋铁山，市局今夜捕狼，轧钢厂保卫处全员原地待命，谁要是敢替李怀德放哨扣扳机，按反革命破坏罪就地法办。宋铁山是明白人，他知道该怎么选。”
“懂了。”
向前咧嘴笑了起来：“只要宋铁山按兵不动，底下那几个小鱼小虾根本翻不起风浪。”
“今晚九点半，等许大茂把油泥模子递出来，两头并进。”
林振华转过身，眼神冷冽：“通知治安处二科全员配发实弹，换上雨衣，天黑之后分批进入红星轧钢厂后门死胡同埋伏。记住，未见我的信号，不准开枪，务必把人、车、账，在暗门里堵个结结实实。”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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