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陆晚秋
次日。
林振华刚把桌上的卷宗归拢整齐，走廊外头就响起了脚步声。
市局办公室的文书小刘敲了敲敞开的房门：“林副处长，冯局长让您去一趟三楼小会议室。”
林振华抬手正了正警帽，迈步出了屋子。
上了三楼，小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冯局长正背着手站在窗台前看院子里的车调配，手里捏着半根燃了一半的香烟。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转过身来，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皮面公文夹：“北冰洋的事，老杨跟我汇报过了。齐满仓是个刺头，你在现场处理得有理有据，没丢咱们公安部队的作风。”
“局长，北冰洋食品厂保卫处的违规情况已经下达了整改通报，我也把暗线侦查布置下去了。”
“公事按章程办就成。”
冯局长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碾灭：“眼下有件私事，你得给我办瓷实了。今儿下午两点半，劳动人民文化宫后头的古柏林长廊，陆晚秋同志在那边等你。”
林振华站着没动：“局长，东郊几个大厂的春防回头还得汇总……”
“工作永远干不完，个人的终身大事也是革命任务。”
冯局长板起脸，手指在桌板上重重敲了两下：“老陆当年在太行山替我挡过弹片，晚秋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知书达理，又是外语学院俄语系的高材生，脾气性格挑不出半点毛病。你小子甭跟我在这儿摆架子，去换身利落的便服，两点半准时到。要是敢迟到或者半道溜号，回头我关你禁闭。”
“保证按时到。”
话说到了这份上，林振华敬了个礼。
出了市局大门，骑着二八大杠回了南锣鼓巷。
得回家换身衣服，再跟母亲说一声，让她高兴高兴。
回到家，跟正在哄文彬睡觉的母亲说了一声后，回屋脱掉警服，换上一件干净平整的便服，脚下穿了双黑皮鞋。
收拾妥当，在母亲期盼的目光中出了门。
到了劳动人民文化宫门口，林振华把车存进车棚，看了一眼手表。
一点五十分。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文化宫院子里很宽敞，古柏树遮挡了日光，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阴凉。
顺着石子小路往前走，路过一处回廊，右手边是一间挂着‘人民阅览室’木牌的青砖瓦房。
门帘卷在半空，里头传来纸页翻动的轻响。
林振华抬脚跨进门槛。
屋里靠墙立着几排书架，空气里都是陈年油墨气味。
几个戴着套袖的老职工正伏在长桌上看报纸，谁也没有发出声响。
林振华走到社科类别的书架前，目光扫过书脊，伸手抽出一本封面有些磨损的《实践论》。
这本书是单行本，纸质泛黄，边角起了毛边。
拿着书走到靠窗的长条木桌最里端，拉开长条木凳坐下。
翻开第一页，书页上留着上一位读者的铅笔批注，字迹端正有力。
林振华翻动纸张，把全部注意力沉入字里行间。
前世办了半辈子大案要案，重回这个物质匮乏却建设热情高涨的年代，书里关于知与行，实践与认识的辩证逻辑，对照起眼下基层治理与治安暗流，别有一番感触。
时间在翻书声里悄悄过去。
长桌对面发出轻微的木凳挪动声。
一道纤细的身影拉开对面的木椅，轻轻坐了下来。
空气里带过来一缕淡淡的肥皂香味，混在翻动的纸墨味里，并不扎眼。
林振华的视线停留在书本最后一段总结，‘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的总规律’上，手指捏着书角，反复琢磨着推论的过程。
等把整篇论述彻底读透，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表。
两点二十五分。
合上书页，林振华准备起身去外头古柏林赴约。
抬起头的瞬间，他的动作顿住了。
坐在长桌正对面的，是一个身穿淡灰色薄呢大衣的女同志，齐耳的短发打理得很齐整，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她手里正捧着一本俄文原版的机械工程图解，白皙的指尖压在书脊线上。
林振华认出了这张脸。
昨儿上午在北冰洋食品厂大门口的车棚旁，还有傍晚在崇文门内大街骑自行车的那个姑娘。
出于礼貌，林振华朝对方微微点了点头。
对面的姑娘放下手里的外文书，抬手推了推眼镜架，声音很轻：“林副处长看得很投入，连表针走过半个钟头都没察觉。”
“你是陆晚秋同志？”
林振华心里闪过一个名字，手掌按在《实践论》的书封上。
“外贸部翻译处，陆晚秋。”
陆晚秋合上外文书：“冯叔叔说你两点半在长廊等，我两点过来取资料，顺路进来翻翻工具书。见你坐在这儿看得认真，就没打扰你。”
“这本大部头我扫过一眼，全是压缩机内部管线构造图。”
林振华目光落在她面前的那本俄文书上：“陆同志看这种书打发相亲前的空当，确实比一般姑娘看《上尉的女儿》要实在得多。”
“工作需要而已。”
陆晚秋把双手交叠搭在桌沿上，细细打量着面前的男子：“东欧专家下周要来核定技术指标，我这个当翻译的，总不能把活塞环翻成排气阀。倒是林副处长，脱了那身警服，坐在阅览室里，倒少了几分拔枪顶人脑门的煞气。”
“保卫员在涉外厂矿大门口脱岗抽烟，把公家给的枪套当成了摆设。”
林振华靠在椅背上：“对待不讲规矩的人，条例就是最好的武器。”
“你那不叫武器，叫下马威吧？”
陆晚秋平稳地接了一句，轻笑道：“齐满仓在轻工系统里是出了名的硬石头，平时各单位去接洽工作，连办公室的铁皮门都敲不开。你昨儿那两下子，把食品厂行政楼的几个领导全给震住了。不过，听说你临走时抄录了几笔值班记录，应该不是单纯查春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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