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山头主义

次日，清晨。

前院西厢房的墙根底下，两道小身板正弓着腰。

阎解旷手里攥着把磨光了皮的弹弓，兜里鼓鼓囊囊，全是河滩上捡来的圆石子，眼睛紧盯着灰瓦檐上歇脚的几只灰麻雀。

阎解娣蹲在旁边，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瓦盆。

她低声催促道：“三哥，瞄准点儿，爸说了晌午要是打不着雀儿，那点子杂面糊糊可分不匀。”

“去去去，一边儿待着去，甭惊了雀儿。”

阎解旷手指扣紧胶皮兜，正要撒手，前院小跨院的门开了。

林振华推着自行车跨出门槛。

阎解旷吓得手腕一抖，皮筋弹在自己虎口上，石子擦着墙皮飞出去，落在公用水龙头边上的烂泥坑里。

屋檐上的麻雀扑棱棱全飞了精光。

“林……林二哥。”

阎解旷缩了缩脖子，赶紧把弹弓往屁股后头藏。

院里谁都知道这林家老二如今是市局管治安的副处长，腰里常年别着家伙，往跟前一站就带着股煞气。

林振华扫了一眼那张弹弓：“房瓦上的泥可经不起石子敲，敲碎了漏雨，你爸又该找街道要沥青油毡了。”

阎解娣扯着衣角不敢抬头。

阎解旷连连点头，把弹弓直接塞进了裤兜里：“不打了，不打了。林二哥，我们这就回屋写大字。”

林振华心中无奈自己成了净街虎，推着自行车径直出了大院。

四月的晨风已经褪去了寒意，吹在脸上透着几分干燥。

到了公安街二十号院，三层筒子楼里飘着各家熬棒子面粥和煎葱花的香味。

上了二楼，掏出黄铜钥匙拧开东头那间屋。

屋里前些日子抬进来的双屉大书桌靠着东窗摆着，桌面上擦拭得极干净，窗台上一盆大蒜瓣正抽着细苗。

对门的布门帘子一挑。

老周端着个搪瓷茶缸走出来，身上套着件旧中山装：“林副处长，这么早就过来拾掇屋子？”

“周科长早。”

林振华收起钥匙，从兜里掏出一盒带过滤嘴的中华烟，递过去一根。

“好家伙，特供的好烟呐。”

老周接过去放在鼻尖闻了闻，笑得满脸褶子：“昨儿我听对门水房的王大姐念叨，说想给你介绍个宣武文工团拉手风琴的姑娘，人长得拔尖，说是身段好。林副处长，这事儿有眉目没有？”

“家里老娘也成天念叨，不过差事忙，哪顾得上这些闲情。”

林振华掏出火柴划着，给老周点上，自己也拢着火吸了一口。

“你可不能这么说。”

老周吐出一团烟圈，端着茶缸乐呵道：“二十出头的市局副处级干部，四九城打着灯笼也扒拉不出第二个。再说了，能进文工团的姑娘，肯定是俊俏可人儿。你要是不乐意去，回头王大姐那热心肠怕是得凉了半截哦。”

“等这阵子忙完手头的事儿再说吧。”

林振华笑了笑，没在这事上多磨牙，进屋拿了工作簿，锁上门下了楼。

到了东交民巷市局主楼，外头的走廊里已经人来人往。

刚踏进二楼拐角，治安处处长杨武山正好夹着公文包从局长办公室那边走过来。

他招了招手，转身推开处长办公室：“振华，来我屋里一趟。”

林振华跟进去，反手带上门。

杨武山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又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红头批件。

“全市春季工矿企业治安消防大检查，今儿正式拉开架势。东城、西城、崇文、宣武四个重点片区，咱们治安处负责统筹牵头。其它地方都好说，各个分局治安科会跟着推进，但有些厂矿的保卫处全是一帮老行伍转业的刺头，压根不服从咱们地方公安的日常业务指导。”

“尤其是几个涉外涉外供保大厂，其中这个北冰洋食品厂。这个厂西侧冷库和仓储区压着全市大半的特种出口肉类物资。”

杨武山指尖在批件上点了两下，面色凝重：“保卫处处长叫齐满仓，当年在南下纵队干过，转业到地方就是十五级干部，仗着早年立过战功，山头主义重得很，都快成土皇帝了。去年崇文分局治安科去检查春防，他连大门都不让进，全是保卫处关起门来自查自纠。市委和局里这次下了决心，必须把规矩立起来。你带二科下去，先给我把这帮刺头的毛病收拾利落了，再顺藤摸瓜，好好查查他们里头有没有违规违纪的。”

“明白，我一定按规矩办案。”

林振华也早就看这些厂保卫处不顺眼了，确实都快成土皇帝了。

“放手去干，我给你托底。”

杨武山笑着扔过来几包中华烟：“拿去抽吧。”

上午十一点，天色泛阴。

检查了几家厂的春防后，两辆苏制嘎斯六九吉普车稳稳停在北冰洋食品厂门前。

食品厂厂区占地极广，前头是汽水生产车间，后头是水塔和冷库排气管道，空气里弥漫着乳酸酸香。

大门口拉着木制路障，两边立着岗亭。

此时，四个保卫员正抱着胳膊围在背风处扎堆抽烟。

门岗对面的自行车棚下站着两位女同志。

一人戴着红蓝格子的呢料头巾，手里拿着文件夹；另一人穿着列宁装，齐耳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也是拿着牛皮纸档案袋，正是外贸部派到食品厂协助核对特种订单的陆晚秋。

嘎斯六九车门推开，向前跳下副驾驶座。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盖着市局治安处大红印章的检查通报，大步走到门岗跟前：“市局治安处检查春防，通知你们保卫处负责人，开门放行。”

领头的保卫员叫李富贵，帽子歪戴，吊儿郎当的，像个地痞流氓。

他斜着眼打量了向前两眼，吐出一口浓烟：“市局的？对不住了，同志，我们保卫处齐处长早晨去开保密会议了，临走交代过，厂里正赶制一批涉外特需的出口罐头，属于绝密生产。没有齐处长亲笔签字的进厂通行条，谁来也得在外头候着。”

“看清楚公章。”

向前脸色发沉：“全市春防执法检查，市委通过的文件，各单位保卫机构必须无条件配合。齐满仓不在，副处长呢？值班科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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