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行得正，坐得端

市局大院。

几辆嘎斯吉普车刚熄了火，专案组的公安们正在操场上搬运从津门押解回来的木箱。

滚珠轴承在铅封被撬开的一瞬，泛着光亮。

刚踏进主楼二层，刑事侦查处处长李克俭正好夹着公文包从楼梯口下来。

他走过来拍了拍林振华的胳膊，压低声音道：“你来得正好，市局党委会刚开完，部里的嘉奖通报已经下发了。个人二等功，通报嘉奖全系统，实物奖励你去后勤处那儿签字领条子。对了，冯局长心情好得很，点名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林振华点点头，正了正大檐帽，迈步走向局长办公室。

此时的市局办公主楼门厅外，一辆女士自行车缓缓停在台阶下。

骑车的是一个身穿列宁装的年轻姑娘。

姑娘齐耳短发，面容俏丽，皮肤白皙，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

她是陆晚秋。

昨儿夜里，陆晚秋在家里书房找俄文字典时，听见父母在里屋念叨。

冯叔叔保媒了一位市局公安副处长，才二十一岁，是从平叛战场转业回城的，不仅枪法如神，还有勇有谋，转业没两个月就办了很多案子，包括之前那件震动各大机关的特大诈骗案也是他主导侦破。

因此，她特意翻看了外贸部调配给市局的物资登记底册，查了林振华这个名字。

今儿上午，外贸部正好有一批涉及东欧工业进口备件的涉外俄文技术公函，需要市局政保处底下的外事科签署审核意见。

陆晚秋便主动接了送公文的差事。

刚迈进市局主楼的三楼，走廊尽头正好走过来一道身影。

中山式警服穿在他身上平整利落，宽肩窄腰，走路时步伐沉稳。

陆晚秋下意识侧身站在楼梯拐角处。

林振华手里捏着一份卷宗，目不斜视，步履如风地从她身旁走过。

男人的侧脸线条如刀削般冷硬，眼神直视前方，带着一股战场硝烟与公检法铁腕磨砺出的压迫感，甚至没有往旁边多看一眼，径直走向局长办公室，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报告。”

声音浑厚而平实。

陆晚秋站在原地，手里抱着的俄文文件袋勒出了浅浅的印子。

这就是林振华？

没有寻常年轻干部的轻浮，也没有大院子弟那股子傲气，整个人沉稳得不像是一个年轻人，看着又有些冷漠。

陆晚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嘴角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弧度，转身走向左侧的政保处外事科。

局长办公室里，冯局长放下手里的铅笔。

他指了指对面的红木椅：“坐吧，大功臣。”

林振华立正敬礼，随即端正坐下：“局长，专案卷宗全部归档完毕，同庆盛布庄查抄的假账目和潜伏联络图已经移交一局深挖。”

“干得漂亮。”

冯局长端起茶缸呷了一口热茶，神色轻松道：“津门那边海防连夜查获，外交部在例行通报里占了绝对主动。部里对咱们市局治安处和刑事侦查处的动作非常满意。你小子这把火烧得够旺，但越是立大功，越要沉得住气，你这才刚刚开始。还有，两匹纯毛料子和粮票待会儿去领了，先成家，把个人后方稳住，后头还有更重的担子压给你。”

“请局长放心，服从组织安排。”

从市局领了奖励，三十块崭新的人民币用牛皮纸封着，两匹厚实的青灰色毛呢料。

把东西固定好，林振华蹬着自行车往南锣鼓巷赶。

刚过正午，南锣鼓巷95号院正是开饭的点儿。

倒春寒刮过四合院的青砖瓦垄，呜呜作响。

推着自行车跨过前院门槛，还没走到小跨院，就听见中院传来一阵吵嚷。

“丢了，全丢了。那是公家给五保户的救命口粮票啊。”

聋老太太那尖利的喊声隔着两道垂花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振华把车撑子支在自家小院门口，眉心微蹙。

平日里这聋老太太倚老卖老，耳朵挑着听，有利的事听得门儿清，不利的事就装聋作哑，今儿这嗓门倒是大得能掀了房顶。

中院天井里，‘呼啦啦’围满了看热闹的邻居。

聋老太太坐在后院通往中院的月亮门门槛上，拐杖在青石板上捣得笃笃响，花白的头发散乱着。

她的老眼里更是淌起了泪水：“街道今早刚送来的补助，五斤全国粮票、两斤细粮面票，还有一张半斤的香油票。我就搁在床头那个掉漆的红木针线盒里，去后头解个手的功夫，拉开抽屉连盒子底儿都空了。这是要饿死我这个孤寡老太太啊。”

易中海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在聋老太太对面，贾张氏两手叉腰，唾沫星子喷得老高：“老太太，您丢了票找贼去，堵着中院嚎什么丧？怎么着，怀疑我们？你怀疑别人都行，但可不能怀疑我们贾家。我们贾家行得正，坐得端，东旭虽然病着，但也是正经工人阶级，能偷你那几张碎票子？”

这话听得院里邻居相顾无语。

而秦淮茹站在贾家门口，两只手死死绞着围裙的一角。

她身侧的棒梗缩在门框阴影里，双手插在棉袄裤兜里，脑袋埋得低低的，脚尖在门槛上蹭来蹭去。

更主要的是，棒梗棉袄内衬的线头里还露着半截全国粮票锯齿边。

“我没说贾家，这是阶级敌人搞破坏。偷五保户的口粮，那是犯王法的大罪。”

聋老太太抹了一把鼻涕，拐杖指着大门外：“中海，你是院里的一大爷，你现在就去交道口派出所报案，叫公安来搜，全院挨家挨户搜。哪怕把耗子洞翻过来，也得把我的票找出来。”

一听到‘报案’两个字，秦淮茹膝盖猛地软了一下。

棒梗更是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易中海站在人群正中，心里像是压了块大石头。

秦淮茹母子俩一直躲着人群，还有躲闪的眼神，别人或许没注意到，他这个一只脚快踏进土里的老钳工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贾东旭重病休养，往后贾家就剩这一个独苗苗。

要是真把派出所的公安叫来，从贾家搜出粮票，不仅贾家彻底成了‘贼窝’，棒梗一辈子背上盗窃劳教的案底，连带着他易中海苦心维持的文明大院名声也全砸了。

更重要的是，一旦闹大，林振华就在前院住着。

那个市局治安处的冷面处长要是插了手，公事公办，谁也甭想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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