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泡了汤
案子破了。
大沽口那边清晨发来明电，六十箱精密滚珠轴承连同外籍货轮上的三个接头人全部人赃俱获。
大功一件，部里的嘉奖令估计周一就能批下来。
可公家的案子再大，回到胡同里，日子还是柴米油盐那点儿琐碎。
上午八点，晨光斜斜照进南锣鼓巷。
林振华刚骑到胡同口，正撞见阎家的板车停在路边。
父亲和大哥正合力抬着一张红木双屉大书桌，板车旁还立着一对雕花折叠的木头方凳。
“爸，哥，大清早的，从哪儿捣腾来的物件？”
林振华支好自行车，伸手托住桌子下头，掌心一沉，木质是地道的老红木，分量极足。
此时，林恒山脑门上全是热汗。
他拿脖子上搭着的粗布毛巾抹了一把脸：“你那套公安街筒子楼，大木床和立柜虽然早就齐备了，可屋里连个正经看书写公文的桌案都没有。昨儿朝阳门外旧货信托商店来了一批从机关淘汰的杂项，我和你哥天不亮就揣着票去排队，花了整整二十块钱，外加一张工业券，才把这套老榆木改红木漆面的大写字台给抢下来，附带着搭了两个带铜搭扣的手提衣箱。”
“二弟，这桌子带锁眼，抽屉内膛全是柏木的，防虫又防潮。”
林振邦笑得合不拢嘴：“你天天看卷宗写报告，没个体面台面怎么成？妈说了，新房得有干部的气派，趁着你快相看媳妇儿了，咱们抓紧给你拾掇周全。”
听着这话，林振华心里一暖。
老两口嘴上不说，行动上全在照着他成家立业的规格紧锣密鼓地筹措。
“辛苦爸和哥了，走，我来拉车。”
林振华把自行车架在板车尾巴上，挽起袖子，拉起板车，脚步平稳地朝公安街筒子楼走去。
筒子楼红砖外墙，走廊又长又宽，水泥地面拖得干干净净，比起大杂院要敞亮不少。
写字台和两个衣箱抬进了二楼的东间。
这时，走廊里就走出来一个穿着深蓝制服的干部，是住在对门的市检察院联络科老周，他爱人在市第一医院化验室。
老周是出来打开水。
他靠在水房门口，神色和善地打招呼道：“哟，林副处长，添大家伙了？”
“周科长早。家里老头子张罗的，添张写字台，省得公文卷宗没处搁。”
林振华递过去一根大前门。
“这台面气派，木纹走得正，正配你这个管治安的领导干将。”
老周伸手接过，动作熟稔地别在耳朵上：“林副处长，改天屋子收拾妥当了，上我家喝口茶。听说你们局里最近春防忙得很，夜里巡逻可得留神倒春寒啊。”
“到时候一定去叨扰。”
这筒子楼里住的全是公检法各单位的科处级干部，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谁也不吵谁也不闹，讲究的是体面与分寸。
大伙儿都知道这林副处长才二十一岁，还立过大功，实打实的实权干部，打起交道来都是存着几分交好的心思。
把写字台靠着窗台摆正，林振华又帮着父亲把两个衣箱码在立柜旁的死角，严丝合缝。
“行了，振华，这边归置得差不多了。”
林恒山打量着这间套房，满脸都是欣慰：“你妈还熬了棒子面粥呢，回去搭把手，昨晚胡同里可不太平。”
三人锁上房门，推着空板车折回南锣鼓巷95号院。
刚进大院正门，一股子浓重的来苏水和中药渣混合的气味迎面扑来。
中院垂花门底下站着几个人。
贾东旭昨晚从医院拉回来了。
人虽说捡回了一条命，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血。
此时，他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被，坐在屋檐竹躺椅上，胸口起伏得很微弱，咳两声就得喘半晌。
医院的大夫给开了诊断证明，重度肺痨伴随矽肺二期。
厂里的工伤鉴定定了个暂时休班疗养，重体力活彻底不能干了。
易中海背着手站在躺椅边上，脸色比贾东旭还要难看几分。
贾东旭这一倒，八级钳工的接班人直接泡了汤。
更要命的是，大夫明说了，这病得长期用链霉素养着。
这链霉素还是管控抗生素，不是随便就能买到，一支就得要五毛钱，疗程又很长，普通家庭很难扛得住。
这哪是徒弟，这明摆着成了无底洞。
易中海后槽牙咬得生疼，心里把算盘拨得飞快。
继续管贾家，那就是源源不断地往外贴肉。
不管吧，这二十年来在全院树起来的‘厚道仁义’招牌，当场就得砸得稀烂，往后谁还信他这个一大爷？
“东旭，药按时吃，甭多想。”
易中海心中叹气，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塞在贾东旭手里：“师父先给你垫五块钱药费。厂里那边我再去说说情，看能不能给你争取个病退补助。”
贾东旭两只眼窝陷在骨头里，看着那五块钱，嘴唇抖了抖，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五块钱？大夫开的一盒针剂就得三块。”
贾张氏站在门槛上，三角眼死死盯着那五张一元纸币，尖着嗓子冷笑道：“易中海，我儿子是为了你争先进班组和争模范师父才累垮的，你一个月工资九十九块，拿五块钱打发要饭的呢？厂里要是给不了补助，你这当师父的就得管到底。”
“贾嫂子，你说话要讲良心。”
易中海被这话顶得脸色青白交替：“东旭生病是车间粉尘环境的原因，厂里有厂里的规章，我自个儿掏钱贴补，怎么就成了理所应当的了？”
中院里正吵得不可开交，前院过道里突然传来一阵嬉皮笑脸的叫骂声。
“哟呵，这不是咱们四九城第一大名厨，红星轧钢厂食堂的何大师傅嘛。今儿这身打扮可真够拔份儿的啊。”
许大茂推着自行车，一步三晃地跨过垂花门。
在他前头，傻柱手里捏着一柄沾满污渍的大竹扫帚，身上套着破帆布大褂，裤腿上全是黄泥点子，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臊臭。
根据前几天的调解协议，傻柱得负责清扫大院和胡同公厕三个月。
今儿天刚放晴，傻柱就扫了一早上的公厕隔板，骨头架子快散了架，心里本就窝着一肚子火，这一听许大茂在后头阴阳怪气，火气瞬间就窜了上来。
他瞪着牛眼，举起手里的竹扫帚就要往前杵：“许大茂，你个孙子，嘴里吐不出象牙是不是？皮痒了想让柱爷给你松松骨头？”
“怎么着？傻柱，你还敢动手？你还想行凶打人？”
许大茂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但脖子却硬挺着大声嚷嚷道：“那天院会时一大爷可说了，你这是戴罪立功，接受群众监督。你要是敢碰我一根指头，我扭头就去派出所举报你态度不老实，让你直接去清河农场砸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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