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体面
王爱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封户籍迁移证明和喜报。
她当着满院邻居的面，高高扬起，随后扯开嗓子宣布道：“南锣鼓巷95号院全体居民注意了。我街道辖区优秀转业军官、原东城分局治安科长林振华同志，因侦破特大诈骗要案，保全国家巨额资产，荣获公安部和市委嘉奖。正式提拔为四九城公安局治安处副处长，定行政十四级。市局特批的喜报和干部履历表，街道办和派出所专程送达林家。”
院子里死一般的安静。
穿堂风呼呼刮过，连阎家鸡窝里母鸡刨食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傻柱半张着嘴，整个人木在原地，眼珠子定定看着林振华。
行政十四级。
那是大厂正处长、局级领导干部的级别。
一个月一百多块钱工资，顿顿能吃细粮和特需肉。
傻柱自己刚被厂里通报处分降成了九级炊事员，一个月拿着三十一块五毛钱，连给秦淮茹买点儿玉米面都得抠抠搜搜，人家林振华才二十一岁，已经稳稳坐上了市局副处长的交椅。
易中海两只手插在棉袄袖筒里，枯瘦的身子晃了晃。
刘海中嘴里喃喃自语。
他做梦都想在车间当个组长，在院里逞威风。
可人家林振华一步登天，直接进了市公安局的核心机关，成了管着全四九城治安的大干部。
阎埠贵手里的扫帚把子都脱手了。
林振华神色波澜不惊，伸手接过了递过来的喜报和公文：“朱所长，王主任，劳烦二位亲自跑一趟，屋里坐着喝杯热茶。”
“不坐了，不坐了，林副处长刚履新，肯定还有大堆公事，咱们就是来给老林家道喜的。”
朱成勇连连摆手，脸上的客气和敬重毫不掩饰。
他也算是搭了风，不然交道口派出所所长这职务都落不到他头上。
前院西小跨院的棉帘子猛地掀开。
母亲程月娥两手在围裙上使劲擦着，眼里满是热泪。
大哥林振邦和父亲林恒山快步走出来，脸上带着极大的光彩。
文彬被大嫂田慧抱在怀里，嘴里咬着白薯干，拍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二叔，肉肉。”
寒暄几句后，林振华把自行车推进小跨院的月亮门。
小跨院的门栓往下一落，院外的嘈杂人声全给关在了那头。
林恒山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整句话。
程月娥眼圈通红，拉着林振华的呢子大衣衣袖上下打量，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老林，咱们家二小子这是成大干部了。”
“妈，先进屋，外头风硬。”
林振华反手带过门，把车把上挂着的东西卸下来。
五花肉和鲤鱼搁在案板上。
林振邦和田慧快步迎上来。
田慧怀里的文彬伸着小肉手，非要抓那条鱼的尾巴。
“二弟，这是真的？”
林振邦声音有些颤抖。
他在供销社干文书，最懂体制里的规矩，提到十四级，越过的不光是工资待遇，更是一道隐形门槛。
“调令已经下了，今儿下午去市局领了证件和钥匙。”
林振华从大衣内兜掏出钥匙，连同那张分房凭条一起放在八仙桌上。
林恒山凑上前，戴着老花镜端详那张凭条，念道：“前门东，公安街宿舍大院，二号楼，302室……这是楼房？”
“是楼房，苏联当年参与设计的红砖楼，三层，分给市局处级干部和立功骨干住的。”
林振华拉开长凳坐下，倒了一碗白开水：“屋里带独立阳台，还有铸铁暖气片呢。”
“楼房啊，那不是过去老洋人，大首长才住得上的洋楼？”
程月娥激动地两手在围裙上搓个不停：“咱们全家能搬过去住？”
“妈，那间屋子开间二十一平米，虽说宽敞，但就一个大通间。”
林振华摇了摇头：“咱们家七口人，大哥两口子带着文彬，振业眼看着要长成半大小子，全挤在一间屋里转不开身，连拉个布帘子都嫌窄巴。还没咱们家这个跨院住得舒畅呢。”
屋里安静了一瞬。
“二弟说得在理。”
林振邦点点头，赞同道：“咱们家这小跨院是正经私房，独门独户，进出有自己的月亮门，院里还能搭个鸡棚，种点儿葱蒜。真要全搬进筒子楼，做饭用走廊，上厕所排长队，七口人挤着反而受罪。”
“那这房子就空着？”
林振业咬着高粱饴，插了一句嘴。
“空不着。”
林振华摸了摸弟弟的脑瓜：“我在市局上班，遇上夜里值班，开紧急会议，省得大半夜顶着风雪往南锣鼓巷赶。那头权当个落脚的值班点。明儿周日，我带你们一道过去认认门，顺便看看缺什么家什，量量尺寸。”
“对，得去看看。”
林恒山吧嗒吧嗒抽着烟，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咱们老林家在四九城立足几十年，头一回在公家大楼里有了落脚地，明儿必须全家都去。”
当晚，小跨院的烟囱里飘出了肉香味。
五花肉炖粉条，红烧鲤鱼，还起了一听罐头。
小文彬吃得肚皮圆滚滚，靠在大嫂怀里直打瞌睡。
隔天一大早，天色瓦蓝。
南锣鼓巷的大门门槛前，阎埠贵披着棉袄站在那儿。
眼见林振华领着全家老小推着两辆自行车出门，他赶紧堆出笑脸打招呼：“振华啊，领着一大家子出去逛百货大楼？”
“去前门看看新分的公房。”
林振华只淡淡应了一声。
阎埠贵嘴角扯动了两下，硬是没挤出半个字。
一家人穿过东交民巷，停在公安街大院门口。
门口站岗的警卫一见林振华出示的市局工作证，立刻敬礼放行。
走进大院，看着那两栋苏式三层红砖楼，程月娥连脚步都放轻了。
爬上三楼，林振华用钥匙拧开302的门锁。
房门推开，阳光顺着南向的大玻璃窗倾泻而下，把整个宽阔的屋子照得通亮。
“哎哟，这窗户真敞亮。”
田慧抱着文彬走进去，伸手摸了摸墙角的铸铁暖气管：“冬天有这铁疙瘩，连炉子都不用生，屋里可比咱们大杂院暖和多了。”
“振邦，来，帮我扯着尺子。”
林恒山从腰间抽出一根布卷尺，招呼大儿子：“进门这道墙能打一排立柜；窗户底下空着，正好摆一张书桌。”
林振业跑到水泥阳台上，趴在铁栏杆上往外瞅，兴奋地喊道：“哥，能瞧见前门楼子，太高了。”
“振华，这屋里还缺张床，光靠一张行军床可不像个家。”
林恒山量完了尺寸，把尺子收进兜里：“咱们家还收着两块老榆木板子，回头我找个熟悉的老木工帮着杀成料，给你打一张结实的大床，再配两个大立柜。”
林振华笑道：“爸，家什的事不着急，先慢慢添置。”
一家人在新房里转了半个多钟头。
母亲和大嫂把窗台上的浮灰擦了又擦。
临走锁门时，母亲眼里全是自豪。
对普通老百姓来说，能在内城这等要害地方分上一间砖瓦楼房，是天大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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