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监督权
凌晨五点，晨曦破晓。
交道口派出所的大院里停满了自行车。
这时，一辆嘎斯车从远处驶来，停在门外。
车门推开，红星轧钢厂分管生产的副厂长周显贵披着一件黑呢子大衣，脸色铁青地跨下车，身后跟着轧钢厂保卫处副处长王大山和第一分厂车间主任孙怀远。
几个人步履匆匆，眉宇间全是火急火燎的躁意。
这天还没大亮，分局治安科的电话就直接摇到了轧钢厂值班室。
十八名骨干车工在黑市被抓，人赃俱获，起获高精度铜轴瓦六十公斤。
这事情要是上报到市工业局和市委监察委，红星轧钢厂今年的红旗单位评比就得泡汤，周显贵这个分管全厂车间生产的副厂长更要在大会上做检讨。
询问室里，十八个红星轧钢厂的工人缩在长凳上，陈立本正带人按着名册一个个核对笔录。
周显贵看了一眼，脸上闪过愠怒，随后敲门走进派出所会议室。
林振华正坐在长桌正中，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喝着。
桌面上整整齐齐码放着缴获的铜料、图纸和工作证。
周显贵目光在林振华年轻的面孔上扫过，眼神里掠过惊讶：“这位就是分局治安科的林科长吧？”
还没等到回话，身后的保卫处副处长王大山快步走上前。
他朝着林振华伸出手，语气客气：“林科长，我是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副处长王大山，这位是我们厂分管生产的周副厂长。”
林振华站起身与王大山握了握手，又看向周显贵：“周副厂长，王副处长，坐下谈吧。”
“林科长真是年轻有为啊。”
周显贵拉开椅子坐下。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过滤嘴中华烟，抽出一根递给林振华，脸上迅速挤出熟稔的笑纹：“早就听说分局治安科空降了一位平叛英雄，一等功臣，今儿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林振华接过烟放在桌上，没点，直接开门见山道：“周副厂长百忙之中亲自过来，想必是为了这些工人和桌上的东西。”
“林科长，实不相瞒，工人们家里困难，青黄不接，拿厂里的废料换口粮，这是车间日常管理有疏漏，是我这个分管生产的领导没抓牢现场纪律。但当前正赶上支援农业机械化生产的关键阶段，这几个人全是车间离不开的三级、四级骨干车工，要是真按盗窃国家资财立了案、判了劳教，机修车间的生产线今儿就得趴窝啊。”
周显贵脸上的笑容微微敛了敛，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透着试探：“林科长，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把案子转给我们厂保卫处处理？厂里必定严肃纪律，该记过记过，该降级降级。至于分局治安科的同志们起早贪黑辛苦抓捕，我们红星轧钢厂出面，给分局治安科赞助一吨取暖用无烟煤，外加两百斤重工业肉票指标，算作慰劳同志们的办案经费。你看怎么样？”
一吨无烟煤，两百斤重工肉票。
坐在旁边的马大奎和刘铁柱喉结忍不住滚了滚，看向林振华。
这笔物资在眼下的四九城，比真金白银还要硬实啊。
“是啊，林科长，南锣鼓巷95号院的易中海易师傅是我们车间的八级钳工，昨儿他还跟我念叨起您呢，说大院里出了您这么一位年轻领导，全院都沾光。”
站在周显贵身后的车间主任孙怀远也跟着帮腔。
他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咱们都算是一个胡同的，低头不见抬头见，通融通融，这交情往后长着呢。”
听到‘易中海’三个字，林振华眼底掠过一丝嘲弄。
易中海手伸得真够长的，连厂办领导面前都打着他的幌子卖人情。
“周副厂长，王副处长。”
林振华伸出手指，轻轻叩打着桌面上那块特种铜轴瓦：“我们分局执行市局‘春防’统一指令，清查黑市，拔除黑恶，维护的是首都的根本秩序。如果我们治安科收了红星轧钢厂的煤炭和肉票，把盗窃军工原料的案子私了，明儿市委监察委问起来，我林振华身上这身警服怕是保不住吧？”
周显贵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王大山更是脸色发白，分局是有对他们厂保卫处是有业务指导和很模糊的监督权的，现在恶了林振华，后面可咋办？
他们原以为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军转干部好说话，却没想到对方一开口，直接把规矩架到了‘市委监察委’的刀刃上，还扯到了干扰公安办案。
“林…林科长，言重了，我们厂里绝没有干扰公安办案的意思……”
周显贵连忙摆手，额角青筋跳动，心里的算盘瞬间被打得粉碎。
“但是……”
林振华话音一顿。
他拿起桌上的暂扣单，推到周显贵面前：“案子怎么定性，看动机，看事实。这十八名工人私带的全部是车床加工后的下脚碎料，经查实，这批工人没有参与倒买倒卖，所换物资全部用于家庭口粮糊口，属于情节显著轻微。我们分局治安科依法予以训诫，扣押全部非法财物，不做治安拘留处罚。”
周显贵长长松了一口气，没了刚进门时的大厂副厂长威严了。
“不过，这批铜料属于国家统配物资。”
林振华心中冷笑，这点儿小手段都经不住，怎么当大厂副厂长的：“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必须在一周之内，向东城分局治安科提交全厂下脚料回收管理漏洞的整改报告。红星轧钢厂要在全厂开展物资保卫排查，由我们分局治安科列席监督。周副厂长，这道手续，红星轧钢厂党委要是通不过，案卷就只能移送市检察院了。”
这才是林振华真正的目标。
区区一吨煤炭和几百斤肉票，不过是蝇头小利。
他要的是分局治安科对红星轧钢厂这个近万人工厂保卫业务的法定监督主导权。
只要拿住了这道整改令，往后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就必须受东城分局治安科的业务牵制，就算周显贵是分管生产的副厂长，在这片辖区内，都得老老实实按公家的规矩办。
他就是要把之前分局对辖区厂模糊的监督权给弄明了。
如此一来，红星轧钢厂保卫处的级别虽与分局相当，但以后都得低于分局一头了。
一旁的轧钢厂保卫处副处长王大山脸色沉了下来，但他是靠向副厂长周显贵的，所以忍着没说话。
周显贵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多年，也瞬间听懂了这背后的机锋。
虽然被割了一块管辖权，但保住了车间工人和自己的前途，更免去了惊动上级主管部门的大祸。
“林科长真是政策水平高，执法有分寸啊。”
周显贵猛地站起身，脸上强堆起笑意：“你放心，车间物资整改我亲自盯，我一定说服厂保卫处全力配合分局治安科。以后东城分局在轧钢厂有一切公务，我们生产口这边一路绿灯。”
“周副厂长果然深明大义。”
林振华抽回手，转头看向刘铁柱：“去办交接手续，让工人家属和厂保卫处签字领人。”
“是。”
刘铁柱敬礼，拿着单子利索地引导着几位领导去办手续。
看着堂堂副厂长和副处长客客气气跟在刘铁柱身后走了，马大奎在凑上前，压低声音赞叹道：“科长，您这手段真绝了。既没收黑料落人把柄，又把红星轧钢厂的保卫监督权牢牢抓在咱们手里。”
“这只是开局，轧钢厂保卫处又不是他周显贵说了算，还有个处长呢。”
林振华把桌上的烟盒收起，目光投向窗外渐渐升起的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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