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硝烟

前头的土道渐渐收窄，两侧是半人多高的枯黄芦苇，风吹过来发出哗啦啦的响动。

吉普车缓缓滑进一片杨树林子，后头车也跟着拐了进来，车轮声被风声遮掩得干干净净。

十几个公安麻利地跳下车斗。

陆秉文拎着公文包，小跑着到了林振华身侧：“科长，前面二百米就是旧栈房，外围没见着放哨的明桩。”

林振华半蹲在土埂后面，顺着杂草的缝隙往前看去。

旧机修栈房用红砖砌成，顶上的石棉瓦破了好几个大窟窿，两扇两米多高的大铁门虚掩着，门轴上锈迹斑斑。

栈房外头的大车印子清清楚楚，两道深沟直直通进大门内侧，地面上还落着两坨新鲜骡粪。

“这帮人没有放明哨，但这些特务都信暗哨。”

林振华指了指栈房东侧一座倾斜的水塔：“水塔顶上有个半塌的铁皮顶棚，正好能俯瞰进出栈房的唯一土路。老陆，你带二组从水沟子插过去，先把水塔上的人摘了。切记，不要开枪惊动了屋里的人。”

陆秉文点头，朝身后打了两个利索的手势。

六个便衣压低身子，贴着半米深的排污干沟朝水塔方向摸了过去。

“一组跟我正面堵门。”

林振华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张黑白一寸照，递到马大奎眼皮底下：“进门之后，眉角有肉痣的‘白狐’要活的，车把式和其他人如果反抗，就地解决。”

“明白。”

马大奎细细看看了照片，抹了一把嘴角，把五四式手枪的保险拨开：“科长，您放宽心，一组这帮小子在部队时也是能手，对付几个地老鼠不在话下。”

风声稍微大了一些，卷起沙土。

水塔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皮肉碰撞声，紧接着是一声被捂在喉咙里的闷哼。

不到十秒钟，水塔上方的铁皮窗户里探出一只手，晃了三晃。

暗哨拔了。

“走。”

林振华迈出土埂，动作快而无声。

几名公安顺着栈房砖墙摸到大门两侧。

林振华贴在大门门缝处，透过两指宽的缝隙往里看。

机修厂房内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柴油和发霉稻草的味道。

正中央停着那辆挂着‘保字304’的木轮大车，两匹骡子嘴上果然套着青麻布的嚼子，站在原地打着响鼻。

车板子上放着四个大铁皮油桶。

车头旁边，一个穿着蓝布棉袍的中年男人背对着大门，脚踩在一张破木箱上。

男人侧过脸吐了一口唾沫，光线正好落在他右边眉角上，那颗绿豆大小的肉痣显露无疑。

正是周建国夜里撞见的那个保密局潜伏代号‘白狐’的行动员。

车把式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腰里扎着一条脏得发黑的牛皮带，手里捏着一柄撬棍，正吃力地撬动其中一个铁皮桶的顶盖。

他一边喘气，一边抱怨道：“白先生，这一趟拉完，咱们在保城的大车店可就不能回了。今早出城的时候，派出所的片警在查流动户口，查得那叫一个严实，差点把老子大车底下的暗格给翻出来。”

“怕什么？”

站在木箱上的‘白狐’冷笑了一声：“派出所那帮条子这会儿正忙着在抓大院里的偷鸡摸狗呢，哪有功夫管城外的闲事。”

“那倒也是。”

车把式抬起袖子擦了把脑门上的汗：“不过，白先生，这回从津门卫印出来的那些全国通用粮票真能换成现大洋？我瞅着那票面上的红印泥跟公家粮站的不大一样啊。”

‘白狐’转过身，从怀里摸出一支黄铜打火机，‘吧嗒’一声点着了一支带过滤嘴的洋烟：“印泥是我用化学药水调的，粮站的验票员肉眼根本瞅不出来。只要今晚这三桶特种航空润滑油从保城运进顺义，换出来的面粉指标到了黑市，咱们立刻转道津门坐火轮去港岛。到时候，谁还管四九城这帮穷鬼吃糠，还是吃灰。”

门外的林振华目光沉静，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他心算着距离。

大门到木箱二十五步，到车把式二十步。

油桶旁边还有两个蹲在地上抽旱烟的青壮汉子，手里虽然没拿家伙，但棉袄下摆鼓鼓囊囊，显见揣着硬家什。

林振华收起打量的视线，右手搭在五四式手枪上，左脚向后半步蹬实地面。

他侧过头，对着身后的马大奎做了一个‘两翼合围’的战术手势。

马大奎重重点头，两只大脚踩在泥地，身子压得极低。

“动手。”

林振华嘴唇微动，右脚猛然发力，厚重的皮鞋底直接踹在破铁门边缘。

“哐当。”

两扇高达三米的破铁门被巨力踹得向两边猛然弹开。

厂房里正说话的‘白狐’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烟卷直接掉在脚面上。

“公安，不许动。”

马大奎怒吼声如雷霆贯耳，带着六个持枪公安如狼似虎地扑进去，分别占据大门两侧的掩体。

车把式反应极快，反手抡起手里的生铁撬棍，照着冲在最前头的公安面门就砸了过去：“去你妈的。”

生铁撬棍带起尖利的破风声。

冲在前面的便衣公安身子一矮，躲过这记横扫。

林振华的身影已经越过了大车前沿，两步跨上散落的废弃齿轮堆，手腕一抬。

“砰。”

一声枪响在封闭的厂房里猛然炸开。

枪口冒出一团硝烟。

弹道精准无误地击穿了车把式扬起的右手手腕。

“噗。”

血花从手腕背部喷溅而出。

生铁撬棍应声脱手。

车把式捂着手腕，整个人滚倒在干稻草堆里，发出惨嚎。

蹲在地上抽烟的两个青壮汉子见势不妙，伸手就往棉袄内襟里掏枪。

但外勤组的公安全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根本没给他们拔枪的空当。

两名公安跨步上前，手里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托狠狠砸出。

“砰，砰。”

沉闷的骨骼撞击声伴随着两声痛哼。

一个汉子被枪托直接夯在锁骨上，半边膀子当场塌了下去，整个人横飞出去两米远。

另一个汉子手里的枪刚掏出一半，就被两根警棍交错砸在肘弯，‘咔嚓’一声脆响，两只手腕软绵绵地垂落，直接被两名公安合力按在烂泥地里，扣上了钢手铐。

‘白狐’在枪响的瞬间，就已经从木箱上滚落下来。

这特务不愧是受过特训的行动员，身手极为敏捷。

他在泥地里一个翻滚，抓起木箱后面藏着的一柄手枪，对准林振华所在的方向扣动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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