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春季联防
朱成勇转过头，瞧见林振华。
他连忙笑脸迎过来：“哎哟，林科长，您今儿怎么有空亲自下所指导了？小刘，赶紧给林科长倒大叶茶，拿那个带盖的白瓷缸子。”
“林科长过来了。”
王爱华也收起刚才剑拔弩张的神色，笑着打了个招呼：“正好，你给评评这个理。”
“王主任，朱副所长，刚才隔着院门就听见二位的嗓门了。”
林振华摘下大檐帽搁在案头，在长板凳上坐下，没去碰那个热气腾腾的茶缸。
他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份盖着分局红章的文件，递到桌间：“分局党委昨儿开会刚通过的《关于春季基层治保组织联防协作的暂行规定》，周局长签的字。”
朱成勇和王爱华对视了一眼，赶紧凑上前去翻看。
林振华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烟盒，给朱成勇递了一支：“街道办有街道办的难处，春耕在即，外来流动人口剧增，胡同大杂院容易出纰漏。但所里的警力确实见底，把外勤公安全押在街道爱国卫生运动上，那是大材小用，抓不住根本。”
王爱华皱着眉头：“那依林科长的意思，这摊子事该怎么平？”
“以奖代补，权责下沉。”
林振华手指在桌上的红头文件上敲了两下。
屋子里安静下来，连旁边抄底册的户籍内勤都停了笔。
“各四合院的治保委员都是各院的长辈或者积极分子。把日常清查、防火防盗、登记黑户的初审权压给各院的治保小组。派出所每个片警包干几个大院，每周一定期去大院过堂收底册。查出一个合规暂住人口，街道给治保组记一分；瞒报漏报的，直接扣除年终副食品补贴指标。”
林振华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派出所不出人盯梢，只出制度和考核权。街道办不出空头口号，拿出的补贴指标直接跟大院治保组挂钩。这样一来，朱副所长手底下的人腾出了手脚，抓路面巡逻；王主任要的卫生与治安底册，治保组的老头老太太们会盯得比谁都紧。”
在这个困难时期，他就不信没有人不对副食品补贴上心。
“神了，这法子绝了。”
朱成勇眼皮跳了跳，一拍大腿：“院里管事大爷那帮人，你要是跟他们讲大道理，他们当耳旁风；你要是说漏报一个扣半斤香油指标，他们夜里不睡觉也得把院门给死死焊上。”
王爱华低头把那份文件细细看了一遍，紧绷的嘴角也松泛下来：“不愧是林科长，看问题就是一针见血。”
理清了街道和派出所各自负责的工作后，林振华又核查了近期交道口派出所的治安案件办理，管制分子和重点人口管控，以及公共场所、胡同治安、安保工作。
临近中午，才忙完。
朱成勇恭恭敬敬地把林振华送出大门：“林科长，中午所里食堂炖了萝卜干白菜，加了点猪油渣，真不留下来吃两口？”
“不了，其它几个派出所我还得转一圈。手里的底册理清楚，下周治安科抽检，要是发现台账和人头对不上，朱副所长，你在分局党工委上可得做检讨。”
“请林科长放心，绝不掉链子。”
朱成勇站得板正，敬了个标准的礼。
出了交道口所，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林振华蹬着自行车顺着北新桥大街一路往南，车把上的公文包随着颠簸，一下下打在大腿外侧。
春风刮在脸上已经没了刺痛，但带着一股子土腥气。
路过东四副食店时，门口排着老长的队，几个穿灰色工装的青年正在维持秩序，胳膊上套着红布缝的‘治安联防’红袖标。
林振华放慢了车速，脚撑在地上，停在街边瞧着。
排队买酱菜和豆汁儿的队伍里，一个穿着破旧蓝布袄子，留着长指甲的中年男人正装模作样地往前挤，右手缩在肥大的棉袖子里，暗暗往前面一个抱小孩妇女的裤兜里探。
林振华没动，单手扶着车把，右手顺势摸向车后座绑着的公文夹。
那是老扒手的标准路数，‘探囊取物’，借着小孩子哭闹或者人多拥挤遮人眼目。
这时，排在队伍后头的联防队员眼尖，两步跨上去，一把死死扣住了那长指甲男人的手腕。
“干什么呢？爪子往哪儿伸呢？”
一声吼，队伍炸了窝。
“抓小偷啊。”
“好家伙，大白天的敢在副食店门前下镊子。”
那个戴红袖标的青年身手利索，反手一拧，把小偷按在副食店外的红砖墙上，膝盖死死顶住对方的后腰。
林振华认出了那青年。
东四派出所辖区内机床厂的青年工人，上个月被推荐到分局治安科培训的治安积极分子，叫周建国。
小偷疼得龇牙咧嘴，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道：“操。你哪条道上的？多管什么闲事。”
“街道治安联防的。”
周建国一记耳光抽在他后脑勺上，扯了扯胳膊上的红袖标：“东城分局治安科刚下的文，发现现行直接扭送派出所。少废话，走。”
围观的群众一片叫好。
那个抱孩子的妇女吓得脸色发白，赶紧翻了翻衣兜，发现毛票和粮票还在后，连连向周建国鞠躬。
林振华坐在自行车上，看着周建国押着人往胡同深处走，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制度落了地，群众动起来，比撒出去一百个片警在街上瞎转悠管用得多。
脚下一蹬踏板，车轮转动，穿过喧闹的人群，径直向东四派出所骑去。
下午四点半，跑完了几个基层所，抽检了八卷常住人口和特种行业底账，林振华才回到了分局机关大院。
治安科办公室里，内勤副科长陆秉文正伏在桌上算账。
外勤副科长马大奎也巡逻回来了，正坐在一旁，拿着小锉刀磨着手铐的锁舌。
屋里飘着一股子汗酸味和茶水味。
听见门响，马大奎抬起头，咧开大嘴笑了：“科长，回来了？怎么样，朱成勇那老小子没跟您诉苦吧？”
“朱成勇嗓门倒是大，但心里有数。”
林振华把大檐帽挂在衣架上，端起自己桌上的茶缸咕咚咕咚喝了半缸凉白开，抹了把嘴：“老陆，算盘停一停，各所上报的春季联防巡逻津贴核出来没有？”
“核出来了。”
陆秉文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指着账本上的红蓝铅笔印：“十个所，一共申报了一百二十名治保积极分子。按您的意思，不发现金，全折算成副食品补贴票。每个人每月发半斤麻酱票、半斤豆油票，孙副局长刚才咬牙签了字，明儿就能从区商业局调拨过来。”
“这批票必须直接发到大院治保组组长手里，严禁派出所截留充公。”
林振华坐在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新的空白卷宗：“马大奎。”
“到。”
马大奎把锉刀一扔，站了起来。
“明儿一早，你带着外勤二组配合交警中队，把东直门外的长途大车店和板车停靠点彻底筛一遍。重点查无证运输和私带粮食，发现投机倒把的苗头，人犯移送工商，货物移交分局库房，不许打骂人犯，懂不懂？”
“科长，您就擎好吧。”
马大奎拍着胸脯，嘿嘿直乐：“我带上两把硬家伙，谁要是炸刺，当场就给他铐在车轱辘上。”
“动动脑子，该动手才动手。”
林振华瞪了他一眼：“现在是搞春防，保的是生产春耕，不是战场剿匪。态度要严肃，手段要合规，甭让区委抓到咱们公安野蛮执法的辫子。”
“是。”
两位副科长面面相觑，一脸古怪，之前到底是谁执法时手段狠辣啊。
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天色已经擦黑。
林振华把钢笔水吸满，将红蓝铅笔插进笔筒，换上便服，锁好办公室的门。
骑车回到南锣鼓巷95号院时，大门楼底下已经挂起了一盏防风马灯。
易中海手里端着个茶缸，正站在影壁前面跟阎埠贵说话。
两人的胳膊上居然破天荒地都套上了一只崭新的红袖标，上面印着黄油漆写的四个大字：首都治安。
看见林振华推着自行车迈进门槛，易中海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主动往前迎了两步：“振华，下班啦？”
林振华停好自行车，目光扫过两人的红袖标：“易师傅，阎老师，这袖标领得挺快。”
“下午王主任亲自来院里，说定了章程，我们大院是交道口街道的模范重点试点。”
易中海神情透着一股自豪：“街道把我们三个管事大爷定为大院治保组骨干，往后大院里外的人口、巡逻，全归我们组抓。”
“老易是一组长，我是副组长。”
阎埠贵在一旁搓着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振华啊，下午我就带着解成把老马家那个外甥女的暂住证明全办妥了。朱副所长亲自批的条子，还夸我们大院觉悟高、动作快呢。”
“规矩立下了，走得通就好。”
林振华点了点头，语气平缓：“易师傅，院里年轻人的思想动态也得抓抓，何雨柱和许大茂他们晚上巡逻，甭只顾着拌嘴动手，出了漏子，治保组也是要担责的。”
易中海神色一肃：“振华，你放心。老刘今晚亲自带队，带着解成和光齐查前半夜，谁要是敢在巡逻的时候偷懒打盹，我明儿就向轧钢厂反映，扣他们的补贴。”
这话说得极有底气，也有制度赋予的分量。
以往在大院里搞道德说教，年轻刺头多半阳奉阴违；如今背靠街道治保会的名头，又有分局治安科的红头文件撑腰，这几位管事大爷的威严反倒比从前私设公堂时更硬朗，更名正言顺。
林振华没再多言，跟两人客套了两句，便推车穿过了随墙月亮门。
跨院里，小文彬正坐在小木凳上，手里拿着一根削扁了的胡萝卜，一口一口啃得满脸通红。
闻见跨院小厨房里飘出来的炝锅葱花味，林振华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二弟回啦？”
大嫂田慧掀开帘子走出来，手里端着个热气腾腾的大铝盆：“赶紧洗洗手，妈蒸了一大锅二合面馒头，地窖里还有冬贮的辣白菜，振邦也从供销社带了半斤香油回来，拌上正好。”
林恒山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手里剥着大蒜，抬头看了一眼二儿子：“各所的底子摸顺了？”
“顺了。”
林振华在水盆前就着温水洗了手和脸：“胡同的规矩走上了正轨，只要大杂院里的算盘精们知道哪条是红线，乱子就起不来。”
“治大国如烹小鲜，管胡同也是这个理。”
林恒山把一瓣剥干净的大蒜扔进粗瓷碗里，嘴角带笑：“以前的官老爷爱立威，现在的公安讲法度，法度严了，人心自然就安生了。”
屋门帘子挑开，林振业抱着一捆干柴钻进来。
他脸上蹭了一块黑煤灰，大声嚷嚷着：“二哥，二合面馒头刚出锅，今晚我得吃四个。”
林振华伸手在弟弟后脑勺上揉了一把：“吃六个也管够，但吃完了把九九口诀给我背两遍，背不出来，明早继续跑步去红星小学。”
林振业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引得满屋子人哄堂大笑。
夜幕悄然降临，四合院瓦片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初春寒霜。
中院的方向，隐隐传来了刘海中敲响的头一声铜锣：“夜深了，关好门窗，防火防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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