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倚老卖老

次日清晨，六点刚过。

天色泛着青灰色，南锣鼓巷的大杂院里升起了第一缕炊烟。

前院水龙头前排起了晨起洗漱的队伍，住户们端着搪瓷脸盆和牙盂子，缩着脖子在晨风中跺着脚。

看到林振华一身整齐的呢子棉大衣，推着二八大杠跨出月亮门，原本吵吵嚷嚷的人群骤然低了下去。

“振华，早啊。”

“振华，路上风大，慢着点儿骑。”

街坊们的招呼声依旧亲近，但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少了几分随意，多了一股敬畏。

林振华面色温和，一一颔首招呼。

出了院门，跨上自行车，直奔东城分局。

上午八点一刻，分局局长办公室。

周正端着大号茶缸，站在挂着巨大东城区治安地图的墙壁前，目光凝视着东郊铁路线的那几道黑色虚线。

林振华站在桌前，把昨夜整理出来的补充勘查报告双手递上：“局长，这是杜庆安随身物品的二次技术复核结果。那半枚印章已经证实，属于铁路东郊编组站第三调度室。”

“第三调度室？”

周正转过身，接过报告快速翻阅了几页：“那是专门负责工业重载车皮编组的核心部门啊。昨儿李处长给我通了电话，市局专案组从杜大康的交代里挖出一条惊人的线索，有一批原定运往包头钢铁厂的高锰耐磨钢轨，上个月在东郊编组站借着‘调度避让’的由头，被悄悄扣押了四节车皮，至今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林振华眼神微凝：“四节车皮的重型钢材，就算用重型卡车拉，也得几十车次，根本不可能凭空消失在城区里。”

“所以他们只能藏在铁路线的盲区里。”

周正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盖着市局鲜红大印的公函推到林振华面前：“市局冯局长亲自签发的联合巡查令。由你带队，治安科抽调精干力量，联合铁路局公安处保卫科，对东郊编组站及其周边的六处专用支线进行突击清查。”

“保证完成任务。”

林振华立正敬礼，接过公函。

“振华，记住一条。”

看着眼前的年轻干部，周正语气低沉而有力：“铁路系统盘根错节，有些老同志资历很深，但国家利益高于一切。不管查到哪一层，只要证据确凿，一律就地控制，出了任何纠纷，分局党委给你扛着。”

“请局长放心。”

九点整。

三辆载满全副武装干警的绿篷大卡车从东城分局后院鱼贯而出，顶着寒风，径直插向城东铁路货运枢纽。

东郊编组站占地极广，几十条铁轨像巨大的蛛网在开阔的黄土地上铺展开来。

蒸汽机车喷吐出滚滚白烟与黑色煤灰，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汽笛声与车轮撞击轨道的轰鸣，整片区域弥漫着浓烈的机油和硫磺气味。

卡车在编组站调度大楼门前的煤渣广场上稳稳停下。

马大奎第一个跳下车，指挥着二十多名公安干警迅速封锁了大楼的各个出入口。

林振华迈步下车，抬眼望向那座建于五十年代初的三层红砖办公楼。

大楼二层的窗户后头，有几道人影在帘子后飞快闪动，随后缩回了阴暗处。

林振华紧了紧武装带，迈开大步，踏上了调度大楼的水泥台阶。

调度室的大门被重重推开。

室内原本嘈杂的电话铃声与调度员的喊叫声，在看到一排持枪荷弹的公安干警跨入的刹那，突兀地平息了下去。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在林振华身上。

一个穿着铁路制服，挂着调度长肩章的五十来岁干瘪男人，握着茶杯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我是东城分局治安科科长，林振华。”

林振华先出示了一下证件，又从大衣口袋里抽出那张拓印着残缺印章的底单，拍在调度长面前的长条木桌上：“现在，让第三调度室全体交出近三个月的所有特种调车单。”

“这位林科长，火气甭这么大。”

坐在长桌后的调度长叫齐福生，五十出头，两鬓斑白，一身黑呢子铁路大衣扣得板板正正。

他低头瞅着那半枚公章的齿印，眼皮子耷拉下来：“东城分局管的是胡同街面，铁路是铁道部的独立口子。东郊编组站归四九城铁路局直接领导，我们有自己的公安处、保卫科。地方公安进调度室查账，得先拿铁道部或者铁道公安局的联合公函，这是规矩。”

老调度员倚老卖老，话里夹枪带棒，还拿条块分割的体制防火墙当挡箭牌。

“科长？”

马大奎站在林振华身后，眉毛倒竖。

林振华摆摆手。

他从内兜里抽出另一张盖着两方鲜红大印的公文，两指夹着，轻轻撂在齐福生面前：“四九城市局冯局长、四九城铁路局公安处梁处长联合签署的特级督办令。齐调度长，你嘴里的规矩大得过两个正厅级单位联合办案的批文？”

齐福生捏着公文的一角扯到眼前，目光在最下头那方铁道局公安处的朱红大印上停了半晌。

调度室的铁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一股穿堂风卷着煤烟灌进来。

门外走进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公安，别着铁路公安的领章。

“老齐，甭找后账了。”

来人是四九城铁路局公安处保卫科科长徐铁柱。

他进门就摘下翻毛皮帽子，在桌上重重磕了磕落雪：“四九城市局刑事侦查处和东城分局通报的大案。今儿上午九点起，东郊编组站所有道岔、调车单、货位底册，全部交接给专案组。谁要是卡脖子，按贻误军机通报铁道部政治保卫局。”

屋子里十几个调度员震惊地都站了起来。

“既然有上头的大印，我们照办就是。”

齐福生脖子后的筋络跳动了两下，干笑两声：“小王，去铁皮柜把近三个月北线和东线的特种调车联单全搬出来。”

靠墙的一个年轻调度员连忙起身，从腰间摸出钥匙，打开保密铁柜。

四大捆用牛皮纸包裹、扎着粗麻绳的单据被抱到了长条桌上。

灰尘扑面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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