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脸面
临近正午，日光白晃晃的，却照不透这刺骨的干冷。
路过交道口粮站时，门口排着的长队已经甩到了胡同外头，居民们缩着脖子，手里攥着面口袋和定量粮本，不时有人跺脚取暖。
1960年的严冬，粮食定额压得极紧，市面上连白菜帮子都成了精贵物，升斗小民的一颗心全系在粮油秤杆上，稍有风吹草动就能引来满街张望。
林振华带着马大奎穿过两条窄巷，稳稳停在北新桥北街的一间矮房前。
铺子门头上斜挂着一块掉漆的木板，上头写着‘张记公私合营白铁加工’。
门口围了十几个看热闹的住户。
两个派出所的年轻片警正堵在门槛处，脸色涨得发红，跟屋里一个穿着油腻皮坎肩的干瘦老头僵持着。
“公安同志，话不能这么讲啊。”
独眼老头手里敲着一把小铁锤，声音扯得老高，专挑胡同里过路人多的时候嚷嚷：“我张老汉在这条街上打了三十年白铁壶，铜火锅，公私合营前就是自食其力的手艺人。公家号召大炼钢铁，支援建设，我从走街串巷的打更人手里收点废铜烂铁化了打烟囱筒子，怎么就成违法了？你们公安就算管得宽，也不能不让手艺人嚼苞谷面吧。”
围观的几个老街坊听了这话，也跟着小声嘀咕。
“就是啊，张老头手艺挺地道的，前儿还帮我家补了漏水的洋铁壶……”
“现在买个铁皮炉筒子要凭工业券，老百姓修修补补容易么……”
两名年轻片警被这夹枪带棒的话堵得有些下不来台。
见林振华带着马大奎过来，两人赶忙立正敬礼：“林科长。”
林振华目光在屋檐下挂着的几串铜壶底子扫过，随后落在那半麻袋杂铜上。
独眼老头握着铁锤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了半寸，眼珠子斜着打量林振华。
林振华走到麻袋旁，抓起一块厚铜片：“张金山，1953年在德胜门外收旧货，因为收过两口无印信的旧铜钟，被旧派出所拘留过三天。有这回事吧？”
张老汉嘴角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领导好记性，那是旧社会的糊涂账，人民政府早给我平反了。”
“人民政府平反的是冤假错案，可没平反你偷梁换柱的手艺。”
林振华冷笑一声，把铜片反过来，亮出底部一道极其隐蔽的平整切口：“这是高精度的冷拉铜排下脚料，四九城里只有几个军工厂的配电车间才用这种规格。按规定，所有特种有色金属废料必须由轻工物资局凭红头证明统一回收入库。你这半麻袋铜排，没有出厂调拨单，没有回收登记簿，切口上的防锈油还是新鲜的。告诉我，是哪个厂的库管把军工下脚料当成烂铁皮卖给你的？”
围观的街坊原本还在帮腔，听到‘军工下脚料’五个字，顿时全闭了嘴。
几个靠得近的大妈赶紧往后退了三步，生怕沾上一星半点的干系。
在这个年代，偷摸倒腾点粮食算是违纪，可要是沾上军工厂和特种物资，那就是通了天的敌特大案。
“我…我真不知道那是军工料。”
张老汉脸色瞬间由黄转白：“是…是昨儿傍晚一个拉排车的外乡人送来的，收了我十五块钱……”
“外乡人能背着这么多高纯度工业铜排，精准找到你这个小铺子？”
林振华转头看向马大奎，冷漠道：“把人带回分局，给分局刑事侦查科和市局保卫处发协查通报，顺着铜排批号倒查全市三个配电变压器厂的原材料出入库。这间铺子当场查封，涉案废料全部过秤入库扣押。”
“是。”
马大奎上前一步，将亮晃晃的手铐拷在张老汉手腕上，直接把人架了出去。
门外的街坊们噤若寒蝉，自发让出一条道来。
走出铺子，林振华看向两名派出所片警，叮嘱道：“往后办这种特种行业案子，不要跟当事人打嘴仗。亮证件、抓物证、讲条例。手艺人靠手艺吃饭，但坏了公家规矩的黑产点子，必须一查到底。”
“明白，谢林科长指点。”
两名片警立刻挺直身板。
处理完北新桥的乱摊子，回到分局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在食堂窗口打了两个黑窝头，外加一搪瓷缸子见不着几星油花的水煮大白菜，就着桌上的凉白开咽了下去。
肚子里有了点底，林振华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的表格，开始拟定全区治保骨干培训的日程表。
既然决定整肃基层，就不能给任何人留退路。
一直忙碌到傍晚五点半，暮色漫过四九城的街巷。
林振华才骑着自行车回了南锣鼓巷。
刚拐进95号大院的大门洞，就撞见易中海正站在影壁前头，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跟阎埠贵低声商量着什么。
看见他走进来，阎埠贵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哟，振华下班了？局里今儿忙吧？”
林振华停下脚步，单手扶着车把：“阎老师，算账呢？”
“嗨，这不是街道王主任下午通知，说下周你们分局要办什么治保培训班，我和老易正核计着院里的事儿嘛。”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框，打探道：“振华，听说这回培训，分局还给管饭？一天有多少定量粮啊？”
“阎老师，培训期间，全员在训练基地食堂吃标准伙食，定额按公安局警训标准走，细粮占三成。”
林振华心里一阵无语，算盘精果然是算盘精，什么时候都忘不了肚子里那点儿口粮：“不过有一条，考核不及格被退回来的，伙食费自理，从街道补贴里扣除。”
阎埠贵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一半，又僵住了，显然在盘算这笔账到底划不划算。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易中海清了清嗓子。
随后，他神色有些矜持地说：“振华，我是街道推荐去的第一批骨干。我在咱们红星轧钢厂当了十几年工人，大院里邻里纠纷也调解了百八十起，经验上应当是没问题的。只是这封闭两周，厂里车间那头任务重，有些重点工件离不开我，你看能不能跟分局打个招呼，我白天去厂里上班，晚上回基地听听课？”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显摆了自己的技术地位，又想让分局破个例。
看着他那张写满人情世故的脸，林振华神色未动分毫：“易师傅，培训班是市局党委和分局联合下发的文件，实行全封闭军事化管理。所有培训人员一视同仁，没有半工半读这一说。”
听到这话，易中海有些挂不住脸面：“振华，大院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咱们院评了三年的先进，靠的也就是大家伙互相照应。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规矩是公家立的，法律是国家定的。”
林振华打断了他的话：“在厂里，您是受人尊敬的高级工；但在治保培训班，您就是普通受培训人员。治保委员会是执法前哨，如果带头的治保骨干连公家的纪律都守不住，还怎么去管胡同和大院里的治安？”
易中海被噎得满脸通红，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林振华没再看他，推着自行车跨过随墙月亮门，径直回了前院西小跨儿。
身后，阎埠贵悄悄扯了扯易中海的衣角，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老易，我说什么来着？人家现在是十六级公安科长，手里管着全东城几十号持枪干警呢。你拿车间里的老资格去压公家的官，那不是自讨没趣么。听我一句劝，老老实实去背条例吧，真要是被分局退回来，你这八级工的老脸还往哪儿搁呢？”
易中海重重哼了一声，甩着袖子快步朝中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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